第6章 石師傅

  石記武館在城南,離碼頭不遠,兩進院子,門口掛著一塊匾,寫著「石記」兩個字。

  餘慶每天去碼頭扛活,都要從武館門口過。以前他沒注意,這陣子蹲了幾天馬步,再看那些練拳的,眼睛就挪不開了——他們出拳,踢腿,摔跤,一舉一動都帶著勁兒,比他瞎比劃強一百倍。

  他不敢進去。武館門口立著牌子,寫著「學拳,月錢三百文」。三百文,他得扛十天的麻袋。

  他就在牆外頭看。看多了,手癢,趁著沒人注意,蹲下來,照著裡面人的樣子,比劃了兩下。

  「小子。」

  餘慶一激靈,回頭。牆根底下蹲著一個漢子,四十來歲,黑臉,短打,胳膊上全是腱子肉,正看著他。

  「你比劃那兩下,誰教的?」

  「沒人教。」餘慶說,「自己看著學的。」

  漢子「哦」了一聲,站起來,上下打量他:「蹲個馬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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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餘慶猶豫了一下,蹲下去。一蹲就是半天,他蹲到腿發酸,那漢子也不喊停,就蹲在對面,眯著眼看他。

  「行了。」漢子終於開口,「起來吧。」

  餘慶站起來。漢子走到他跟前,伸出一隻巴掌,按在他肩膀上,往下壓了壓。餘慶腿一軟,差點跪了,咬牙撐住。

  漢子收回手,點了點頭:「底盤還行。拳是野路子,沒個章法。」

  「我……沒錢。」

  「誰問你要錢了。」漢子瞪他,「明兒來,跟著練。早飯自己帶。」

  餘慶愣住:「不要錢?」

  「不要。」漢子轉身往回走,丟下一句,「就沖你剛才那馬步,比裡面那幾個蠢貨蹲得都穩。夠格了。」

  餘慶站在武館門口,看著那塊「石記」的匾,半天沒動。

  他後來才知道,這漢子就是石鎖,石師傅,石記武館的館主。年輕時也在外頭闖過,據說見過大場面,後來不知怎麼回了青石城,開了這家武館,教一群半大小子練拳。

  進了武館,餘慶才知道什麼叫「正規」。石師傅教他們站樁、出拳、摔跤,一招一式都有講究。餘慶底子好,帳本上那幅畫教出來的底盤,比誰都穩,可拳法真是野路子,一出拳就露餡。

  石師傅不罵他,就是一遍一遍地讓他重來:「收著點。出拳不是甩胳膊,是擰腰。腰上發力,拳才重。」

  餘慶記下了。晚上回家,蹲完馬步,就著月光,一遍一遍練出拳。練到胳膊抬不起來,還在練。


  第三天晚上,他照例蹲馬步,蹲完,翻開帳本。

  第一頁上,那幅畫的旁邊,又多了一行小字:

  「欠石鎖,半師之誼。」

  餘慶愣住了。

  欠?他欠石師傅什麼了?石師傅沒收他錢,教他拳,那是恩,可帳本上記著「欠」。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明白過來:帳本記的,不光是錢。

  誰對他好,誰對他壞,誰幫過他,誰欠過他,帳本全都記著。還清了才翻篇,還不清,就一直是帳。

  欠王婆三百文是帳,欠蘇家一條命是帳,欠石師傅半師之誼,也是帳。

  他把帳本合上,揣進懷裡。胸口那本帳,忽然變得很重。

  又過了兩天,餘慶去武館的路上,碰見了蘇晚晴。

  小姑娘抱著一包藥,從巷子裡出來,身後跟著兩個武館的學徒,不是石記的,是城西鄭記武館的,打頭的那個叫鄭二,王虎的表哥,一臉橫肉。

  「小丫頭,往哪兒跑?」鄭二攔住她,「你爹是回春堂的蘇菩薩?聽說你家藥貴得很,讓哥兒幾個賒點?」

  蘇晚晴抱緊藥包,往後退:「你、你們別過來……」

  「怕什麼,哥兒幾個又不吃人」

  一隻手伸過來,攔在鄭二跟前。

  餘慶。

  他擋在蘇晚晴前面,看著鄭二,說:「讓開。」

  鄭二上下打量他,樂了:「哪兒來的野小子,毛都沒長齊,學人英雄救美?」

  「她爹是蘇敬之。」餘慶說,「蘇掌柜給全城人看病,沒賒過誰的錢。你們要賒,去回春堂,跟我走。」

  鄭二臉色變了:「你誰啊?」

  「餘慶。柴門巷的。」

  「余家的野種?」鄭二笑得更厲害了,「你爺爺都快死了,你還有閒心管閒事」

  餘慶沒等他說完,往前邁了一步。

  他這一邁,扎著馬步的底子,穩得像塊石頭。鄭二下意識地退了半步,隨即惱了,一拳沖他面門砸過來。

  餘慶躲不開,他不會躲。他硬扛了。

  那一拳砸在他肩膀上,火辣辣地疼。他沒倒。

  鄭二愣了。他看看自己的拳頭,又看看餘慶,罵了一句「晦氣」,帶著人走了。

  蘇晚晴嚇壞了,手忙腳亂地掏帕子:「你、你沒事吧?你傻不傻,他打你你不知道躲?」

  「躲了你就得挨打。」餘慶說。


  蘇晚晴的動作頓住了。她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紅,低下頭,小聲說:「你……你真好。」

  餘慶沒說話。他臉有點燙,別過頭去:「我走了,還得去武館。」

  「你等等!」蘇晚晴追上來,把懷裡的藥包塞給他,「這個給你,不是藥,是我自己做的,治跌打的。你肩膀……」

  她說著,踮起腳,用帕子給他擦了擦臉上的灰。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

  餘慶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好了。」蘇晚晴退開,臉也紅紅的,「你……你明天還去碼頭嗎?我讓我爹留了藥,你順路來拿。」

  「……嗯。」

  「那說好了!」她轉身跑了,跑出幾步,又回頭,「桂花糕好吃嗎?」

  「……留著給爺爺了。」

  蘇晚晴「呀」了一聲,跺腳:「你這個木頭!」

  她跑了。餘慶站在原地,肩膀上還留著她帕子的香氣。他伸手摸了摸,又放下,去武館了。

  那天夜裡,爺爺咳血了。

  餘慶是被咳聲驚醒的。他衝到裡屋,爺爺半伏在炕沿上,手帕上全是血,黑紅黑紅的。他嚇壞了,連夜去敲回春堂的門。

  蘇敬之披著衣裳趕來,診了許久,臉色越來越凝重。他把餘慶叫到外屋,聲音壓得很低:

  「你爺爺這不是病。」

  「不是病?」

  「是舊傷。」蘇敬之說,「幾十年的舊傷,一直壓在他胸口,一直在耗他的命。治不好,只能養。」

  「什麼傷?」

  蘇敬之搖頭:「他年輕時的事,他不說,沒人知道。」

  餘慶回到裡屋,爺爺已經昏睡過去,眉頭皺著,嘴裡含含糊糊地念著什麼。他湊近聽,又是那句:

  「鏡……別碎……」

  餘慶握住爺爺的手。那隻手枯瘦,冰涼。

  懷裡的帳本,燙得像塊火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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