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馬步
「抱爐式」這個東西,說起來容易,蹲起來要命。
餘慶第一天照著帳本上的畫蹲,還沒蹲到一炷香,兩條腿就開始打擺子,像篩糠一樣。他咬牙撐著,撐到一炷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第二天,腿腫了。他蹲不下去,站著都疼,走路像踩在棉花上。碼頭那邊去不了,他蹲在院子裡,扶著牆,把姿勢擺出來,齜牙咧嘴地又蹲了一回。
第三天,他蹲住了。
就那麼蹲著,雙臂前伸,像抱著一個看不見的爐子。呼吸放慢,一下,一下。他忽然覺得,胸口裡那股熱意又來了。不是燙,是溫的,像有一團火,在肚子裡慢慢燒。熱意順著脊背往下走,走到腿,走到腳底,腳底板跟著發燙。
他蹲在那兒,忽然不覺得累了。
「噗。」
一聲笑。
餘慶抬頭。院牆頭上趴著一個小姑娘,扎著雙丫髻,正看著他,笑得眼睛彎彎的。
「你蹲這兒幹啥?」蘇晚晴問,「跟個要拉屎的老蛤蟆似的。」
餘慶的臉騰地紅了。他站起來,腿一麻,差點又摔了。蘇晚晴笑得更厲害了,從牆頭上跳下來,懷裡抱著一個油紙包,沖他晃了晃:
「我爹讓我給你送藥。藥在裡頭。」她把油紙包塞給他,「桂花糕也給你,這是我偷拿的,別告訴我爹。」
「我不要。」餘慶說。
「為啥?」
「欠帳。」
蘇晚晴瞪他:「一包桂花糕也算帳?我爹說你爺爺跟蘇家是故交,故交你懂不懂?」
餘慶不懂。他只知道帳本上記著「欠蘇家,一條命」,還清之前,他不好再欠蘇家的東西。
「那……」他把桂花糕舉回去,「藥我留下,糕你拿回去。」
「你~」蘇晚晴氣得跺腳,「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軸!」
她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把桂花糕往牆頭上一擱:「放這兒了,愛要不要!」
餘慶看著牆頭上那包桂花糕,看了半天,還是撿起來,揣進懷裡。他沒吃,留了一小塊,放在爺爺枕頭邊。
夜裡,他照舊蹲馬步。
這一蹲,蹲出了事。
熱意順著脊背往下走的時候,忽然在他小腹那裡停住了,越聚越多,像一鍋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往上頂。他渾身發燙,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又熱又脹,難受得要命,可心裡又有個聲音告訴他:別動,撐住。
他咬著牙,撐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轟」的一聲,像是體內有什麼東西通了。熱意猛地散開,流遍四肢百骸,渾身輕快得像換了一副骨頭。
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汗水把衣裳都浸透了。
帳本在懷裡,燙得像塊炭。
他哆嗦著掏出來,翻開第一頁。那幅「抱爐式」的畫旁邊,多了一行小字:
「鍊形一重。」
餘慶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他不懂什麼叫「鍊形一重」,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一樣了。
第二天,餘慶在巷口碰見了王虎。
王虎帶著他兩個跟班,正蹲在餛飩攤邊上嗑瓜子。見餘慶走過來,王虎「喲」了一聲,站起來,攔住他:
「余家的野種,聽說你發財了?王婆天天給你留餛飩,是不是攀上高枝了?」
餘慶沒說話,繞開他走。
王虎伸手推了他一把:「老子跟你說話——」
餘慶沒倒。
他扎著馬步,腳下像生了根,王虎那一推,推在棉花上,他紋絲不動。
王虎愣了。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餘慶,臉色變了:「你——」
餘慶看著他,說:「這帳,我記下了。」
他走了。身後,王虎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半天,衝著他的背影喊:「你等著!我讓我爹收拾你!」
餘慶沒回頭。
回家,爺爺正醒著,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光。餘慶端著藥進去,爺爺忽然開口:
「慶兒。」
「嗯。」
「你剛才……在院子裡蹲的那個」
餘慶手一抖,藥差點灑了。
爺爺沒看他,眼睛盯著窗外,聲音有點抖:「誰教你的?」
「帳本。」餘慶說,「帳本上有一幅畫。」
爺爺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餘慶以為他又睡著了。然後他聽見爺爺說:
「帳本……它認你了。」
爺爺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裡,竟有淚光。
「好。好。」他說,「它認你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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