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石碑
夜裡,餘慶等爺爺的呼吸勻了,才從床上爬起來。
他把帳本揣進懷裡,貼著肉,又繫緊了鞋帶。青石城的夜靜得嚇人,更夫敲過三更,巷子裡就只剩狗叫。他貼著牆根走,繞開有燈火的人家,一路往東。
城東他白天來過一趟,知道路。可夜裡不一樣,街面寬了,也黑了,兩旁的鋪子都上著板,只有趙家的大宅亮著燈,燈籠掛了一溜,紅得晃眼。
餘慶沒走正街。他拐進宅子後頭那條窄巷,貼著牆走,數到第三棵槐樹,停下來。
爺爺說,碑在老趙家宅子後頭。
他蹲下去,往牆根底下摸。磚縫裡全是苔蘚,濕漉漉的。他摸了一會兒,摸到一塊石頭——不是碑。他直起身,借著月光看了一圈,巷子裡空蕩蕩的,除了牆,還是牆。
碑呢?
他沿著牆根又走了一段,拐過牆角,忽然停住了。
牆角窩著一塊石碑。
半人高,青石,被雨水沖得發白,半截埋在土裡,半截露在外面。上面刻著字,風吹日曬,認不太清。餘慶蹲下去,用手把碑面上的土摳掉,就著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最上面一行,是幾個大字。筆畫很重,像是刻碑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
和帳本第一頁的筆跡,一模一樣。
餘慶的手抖了一下。他盯著那行字,心跳得厲害,正要湊近細看——
「誰在那兒!」
一聲暴喝。巷子那頭亮起燈籠,兩個提著棍的漢子衝過來,腳邊還跟著一條大黑狗。狗先到了,衝著餘慶汪汪地叫,齜著牙。
餘慶轉身就跑。
跑得太急,踩進牆根的水溝里,腳脖子一擰,鑽心地疼。他咬著牙,連滾帶爬地翻過矮牆,狗在牆那頭撲,爪子刮著牆皮,嘩啦嘩啦響。
「小賊!站住!」
燈籠在牆那頭晃。餘慶不敢停,一瘸一拐地鑽進巷子,繞了三條街,直到身後徹底沒了動靜,才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腳脖子腫了。他蹲下去揉了揉,疼得齜牙。
回家的時候,天邊已經泛白。餘慶推開門,屋裡黑著。他躡手躡腳地往裡走,剛要躺下,裡屋傳來爺爺的聲音:
「回來了?」
餘慶僵住。
爺爺沒睡。他半靠在床頭,就著窗縫裡漏進來的光,看著餘慶,目光清醒得不像個病人。
「爺,我……」
「去城東了?」
餘慶不說話了。半晌,他「嗯」了一聲。
「看到了?」
「看到了。」餘慶說,「牆角有一塊碑,半截埋在土裡。最上面一行字——」他停了停,「跟帳本上的字,一模一樣。」
爺爺沒說話。他望著屋頂,過了很久,才說:「那是咱家的碑。」
「碑上刻的啥?」
「你太爺爺的名字,還有餘家的字。」
「余家……」餘慶咽了口唾沫,「咱家到底是幹啥的?人家都說,余家以前是青石城數得著的人家,可到底是幹啥的?」
爺爺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裡看不太清。
「看天的。」他說。
「看天?」
「嗯。天上有九面鏡子,照著地上的人。」爺爺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咱余家老祖宗,就是管鏡子的。」
餘慶聽不懂。鏡子?天上的鏡子?他仰頭看了看房頂——房頂漏著光,天快亮了,什麼也看不見。
「鏡子有啥好管的?」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說:「鏡子要是碎了,天就漏了。」
「漏了會咋樣?」
「漏了……」爺爺的聲音低下去,像是想起了什麼很舊的事,「漏了,地上的人,就沒了。」
餘慶還想問,爺爺已經閉上眼睛,像是說這幾句話用光了力氣。他不敢再問,給爺爺掖了掖被角,退出來。
灶台涼著。他生了火,架上鍋,把昨天剩的米熬成粥。粥在鍋里咕嘟咕嘟響的時候,他坐在門檻上,把帳本掏出來。
翻到第一頁。王婆那筆帳已經淡得只剩一個印子。「欠蘇家,一條命」還在,墨色濃黑。「還清了,帳本才會翻篇」那行小字也在。
他把帳本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本來是空的——可現在,紙面上多了東西。
是一幅畫。
畫得很糙,像是隨手畫的,但一筆一划都清楚:一個人蹲著,雙腿分開,雙臂前伸,像是在抱什麼東西。姿勢很奇怪,蹲在那兒,又穩又沉。
畫下面有一行小字:
「鍊形第一式,抱爐。」
餘慶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天徹底亮了。他把帳本合上,揣進懷裡,站起來。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端進裡屋。爺爺還睡著,眉頭皺著,嘴裡含含糊糊地念著什麼。
餘慶湊近聽。
「鏡……別碎……」
爺爺念了兩遍,又沒了聲。
餘慶站在炕前,端著粥,站了很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