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帳

  餘慶在藥鋪門口轉了三圈,沒進去。

  藥鋪叫「回春堂」,門臉不大,收拾得乾淨。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中年人,青布衫,圓臉,正低頭撥算盤。他就是蘇敬之,蘇掌柜,青石城有名的好脾氣,人稱「蘇菩薩」。

  餘慶又轉了一圈,一咬牙,掀帘子進去了。

  「蘇掌柜。」

  蘇敬之抬頭,見是個瘦小子,笑了笑:「抓藥?」

  「不抓藥。」餘慶從懷裡掏出帳本,翻到第一頁,擺在櫃檯上,「我爺欠你家一條命。」

  蘇敬之的笑容僵住了。他放下算盤,盯著帳本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店裡安靜下來,藥柜子里那股子苦香,忽然變得很濃。

  「你爺……」蘇敬之的聲音有點啞,「余滿倉?」

  「嗯。」

  

  蘇敬之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帘子放下,又走回來,在櫃檯後面坐下,搓了搓臉。

  「這帳,」他說,「你爺不欠蘇家的。」

  餘慶皺眉:「帳本上寫著呢。」

  「帳本上是那麼寫,」蘇敬之看著他,「可那不是你爺欠的——那是蘇家欠你們余家的。」

  餘慶愣住了。

  蘇敬之嘆了口氣:「你爺沒跟你說過?你小時候,出過一場大病,燒得人事不知。你爹娘沒了以後,是王婆和我,一個餵湯一個餵藥,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那——」

  「那不是你爺欠我的命。」蘇敬之擺擺手,「是你爺,救過蘇家。那年鬧瘟疫,回春堂封了門,全城的大夫都不敢開方子。是你爺,半夜翻牆進來,把他余家祖傳的方子塞給我。一張方子,救了半條街的人。」

  他頓了頓:「你爺的方子,蘇家一直記著。這帳,記在蘇家這邊。」

  餘慶說不出話。他低頭看帳本,那行「欠蘇家,一條命」還好好地印在上面,墨色濃黑,一點沒有要淡的意思。

  帳本不會騙人。可蘇敬之說的,也不像假話。

  那這筆帳,到底是誰欠誰?

  「你爺現在——」蘇敬之問,「好些了嗎?」

  「還那樣。」餘慶把帳本收起來,揣好,「我走了,蘇掌柜,藥錢我改天送來。」

  「藥錢不用。」蘇敬之起身,從藥櫃裡抓了幾包藥,用油紙包了,塞給他,「拿去。就說……就說你爺的老朋友送的。別說是蘇家。」

  餘慶抱著藥,站在櫃檯前,看著這個圓臉的中年人。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謝了,蘇掌柜。」他說,「這帳,我記下了。」

  他轉身要走,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是個扎雙丫髻的小姑娘,十三四歲,抓著一隻香囊,怯生生地看著他。小姑娘眼角有顆小痣,眼睛又圓又亮,像剛出水的黑葡萄。

  「你……你爺爺,會好的。」小姑娘小聲說,「我爹說,好人有好報。」

  餘慶「嗯」了一聲,走了。

  出了藥鋪,他把藥包好,放在懷裡。帳本貼著胸口,涼冰冰的,那行字還在,一個字也沒少。

  他沒去劃。他也不知道該不該劃。

  回家的路上,餘慶繞了個遠,從城東走。

  城東是青石城最好的地方。街面寬,鋪子多,姓趙的大宅占了半條街,朱紅大門,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餘慶站在街對面,看著那宅子,想起爺爺的話——城東半條街,以前都是余家的。

  現在姓趙了。

  他看了很久,直到石獅子後面有人探頭,沖他吆喝:「哪來的野小子,滾遠些!」

  餘慶走了。

  回家,爺爺正醒著,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光。餘慶把藥熬上,又把今天的事說了。說到帳本,說到王婆,說到蘇家,爺爺一直沒說話。

  藥端到跟前,爺爺接過去,沒喝,先放在一邊。

  「慶兒。」他叫了一聲。

  「嗯。」

  「帳,不是這麼還的。」

  餘慶抬頭。爺爺看著他,眼裡有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嘆氣,又像是笑。

  「咱們余家欠的,是大帳。」爺爺說,「三百文、半吊錢,那都是小帳,還了也就還了。可咱余家真正欠的那筆,你還沒到還的時候。」

  「那筆帳,欠誰的?」

  爺爺沒答。他喝了口藥,苦得皺起眉,半天,說:「等你長大,去城東,找一塊碑。」

  「碑?」

  「城東,老趙家宅子後頭,有一塊碑。」爺爺的聲音越來越低,「那碑上,刻著咱們余家的名字。你去,看看那碑——看完了,你就知道,咱們余家欠的,是什麼帳了。」

  「趙家能讓看?」

  爺爺笑了笑,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意味:「那塊碑,他趙家動不了。」

  餘慶還想問,爺爺已經咳起來,咳得說不出話。他趕緊給爺爺順氣,又灌了兩口熱茶,爺爺才緩過來,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夜裡,餘慶坐在門檻上,掏出帳本。

  月光底下,「欠蘇家,一條命」下面,又滲出一行小字,細得幾乎看不清:


  「還清了,帳本才會翻篇。」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帳本合上,塞進懷裡,貼著心口。

  胸口還是涼的。帳本還是涼的。可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藏在紙頁底下,等著他。

  城東,一塊碑。

  他攥緊了拳頭。十三歲的餘慶,蹲在柴門巷破宅的門檻上,第一次,心裡燒起了一把火。

  火不大,但一直沒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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