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吊錢
第二天一早,餘慶是被懷裡的東西硌醒的。
帳本還在。他坐在門檻上,就著晨光又翻了一遍。第一頁那幾筆帳,還是那幾筆:欠王婆三百文,欠李屠戶肉二斤,欠劉家柴錢一百二十文。他把帳本從頭翻到尾,除了這幾筆,別的頁全是空的。
空的,卻發黃髮舊,像是被人翻過無數遍。
餘慶揣好帳本,先去了劉家。
劉家做豆腐,柴堆在後院。劉家嬸子是個爽利人,見了他就數落:「小崽子,你那柴劈得忒短,火一燎就沒了。這回給你算八十文。」
「一百。」餘慶說,「我劈的是硬柴。」
「九十五。」
「一百。」餘慶蹲下去,把柴捆往肩上一搭,「不賣我就背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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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家嬸子笑罵了一聲,數出一百文錢,又添了五文:「拿去,給你爺爺買碗肉湯。少跟人學摳門。」
餘慶道了謝,把一百零五文錢收好。他站在豆腐坊門口,猶豫了一下,又回頭:
「嬸子,我爺說,咱家欠你家一百二十文柴錢?」
劉家嬸子一愣,隨即擺手:「多少年前的事了,早不記得了。你爺爺年輕時來買過豆腐,賒過帳——哎,你問這個幹啥?」
「隨便問問。」
餘慶走了。他蹲在巷口,掏出帳本,看著「欠劉家,柴錢一百二十文」那一行,又想起爺爺的話。欠帳,是要還的。
還了,是不是帳本上就少一筆?
他試了。他把剛掙的一百文放進劉家嬸子家門縫裡,又跑了回去,隔著門喊:「嬸子!柴錢!以前欠的!」
劉家嬸子追出來,他已經跑遠了。
傍晚,餘慶坐在自家門檻上,翻開帳本。
「欠劉家,柴錢一百二十文」——那一行字,還是原樣。墨跡一點沒淡。
他有點泄氣。又想想,也是,人家都說「早不記得了」,這筆帳,到底算不算欠?帳本上記著,可人家不要他還。他把那一頁翻過來,看著空白的背面,忽然覺得這帳本挺沒意思。
夜裡,爺爺的咳嗽聲又響起來,比昨天厲害。餘慶守到後半夜,爺爺才迷迷糊糊睡著。他靠著牆,把帳本摸出來,就著月光,又看了一遍那幾筆帳。
欠王婆,錢三百文。
王婆。巷口賣餛飩的王婆。
第二天,餘慶沒去碼頭。他站在王婆的餛飩攤前,從早上站到中午,看王婆一個人生火、和面、剁餡。王婆忙得腳不沾地,見他杵在那兒,奇怪道:「小崽子,站這兒當門神?」
「王婆,」餘慶說,「你這攤子,一個人忙得過來?」
「忙不過來也得忙。」王婆白他一眼,「我又沒有孫子給我搭把手。」
「我幫你。」餘慶說,「不要工錢。抵帳。」
「抵什麼帳?」
餘慶從懷裡掏出帳本,翻到第一頁,指給她看:「欠王婆,錢三百文。我爺年輕時欠的。」
王婆愣住了。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半天,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爺……把這個給你看了?」
「我自己翻出來的。」
王婆沒說話。她轉過身,繼續剁餡,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重重地。過了好一會兒,她背對著餘慶,說:「那錢,早就不算數了。」
「算。」餘慶說,「帳本上記著呢。」
「你個小崽子——」王婆轉身,眼眶紅紅的,「你爺都病成那樣了,你還給他記這些?這帳我早忘了!那年頭家家都難,三百文,誰家沒賒過?」
「我爺記得。」餘慶說,「帳本上記著。還清了,帳本才翻篇。」
王婆看著他,忽然不說話了。她上下打量他——瘦,黑,眼睛亮得嚇人。這孩子跟他爺爺年輕時一個模子。
「行。」王婆把刀往砧板上一插,「你要還,就還。後頭那筐白菜,給我洗了剁了。今兒我教你和餡。」
餘慶「嗯」了一聲,擼起袖子就去抱白菜。
一連三天,餘慶都在王婆的餛飩攤上幫忙。洗菜、剁餡、燒火、刷碗。王婆嫌他笨,罵他,他就聽著;王婆塞給他餛飩吃,他不吃,說抵帳;王婆把銅板往他兜里塞,他全還回去。
第四天傍晚,收攤的時候,王婆數出三百文錢,拍在案板上:「拿著。這是你的工錢,夠抵那破帳了。」
餘慶搖頭:「工錢是工錢,帳是帳。」
他從懷裡掏出帳本,就著黃昏的光,在「欠王婆,錢三百文」那一行上,用力劃了一道。
墨跡劃開,露出底下發黃的紙。
餘慶把帳本合上,揣回懷裡。王婆看著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最後擺擺手:「回吧回吧,你爺爺該吃藥了。」
餘慶點點頭,轉身走了。走出十幾步,他聽見王婆在後面喊:
「小崽子——明兒還來,婆給你留著餛飩!」
他沒回頭,舉了舉手,算應了。
走到巷子拐角,餘慶忽然停住。懷裡的帳本,燙。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來——帳本還是那本帳本,黃紙,舊墨,安安靜靜躺在掌心裡。可那股熱意是真的,從紙里往外滲,像揣了塊炭。
他愣愣地站著,忽然覺得胸口裡有什麼東西跟著熱起來,沿著骨頭縫,一寸一寸地爬。渾身發燙,卻不難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洗了一遍。
他低頭看帳本,第一頁上,「欠王婆,錢三百文」那一行,墨跡正一點一點淡下去,像水洇了一樣,最後只剩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底下,一行新的小字,正慢慢滲出來:
「欠蘇家,一條命。」
餘慶盯著那行字,瞳孔縮了縮。
蘇家?巷尾藥鋪的蘇家?
他攥緊帳本,站了很久。天黑透了,巷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忽然想起爺爺那句話——欠帳,是要還的。
還清了,帳本才會翻篇。
可這一筆,記的是「一條命」。
命,怎麼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