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柴門巷的餛飩
黃昏。青石城,柴門巷。
餛飩攤支在巷口老槐樹底下,鍋里的水翻著白花。王婆拿漏勺敲著鍋沿,喊了一嗓子:「收攤嘍——」
餘慶蹲在攤子邊上,從懷裡掏出三文錢,在掌心數了一遍,又數一遍。三文,不多不少。他今兒在碼頭扛了一天麻袋,肩膀磨出了血印子,工錢五文,他留了兩文給爺爺抓藥,剩三文,想了一路,還是走到餛飩攤跟前。
「王婆,一碗餛飩。」
王婆看他一眼,沒接錢,先舀了半碗湯遞過去:「先喝口熱的。」
餘慶沒接湯,把錢擱在案板上,說:「一碗餛飩,別擱香菜。」
王婆嘆口氣,把銅板攏進圍裙兜里,下餛飩的時候,多撈了三個。
餛飩端上來,白瓷碗,熱氣糊了一臉。餘慶低頭,正要夾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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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腳踩上了他的碗沿。
碗翻在泥里,熱湯潑了他一手。餘慶抬頭,看見王虎。王虎比他高一個頭,寬一個肩膀,站在餛飩攤前,像堵牆。他爹是巷口的殺豬匠,手上沾著豬血,巷子裡沒人敢惹。
「喲,余家的野種,今兒發財了?」王虎咧著嘴,一腳把碗踢遠,「請哥兒幾個吃一碗唄。」
他身後兩個半大小子跟著鬨笑。
餘慶蹲在那兒,手上全是湯,指頭燙得發紅。他沒說話,把濺到褲腿上的香菜葉子撿起來,抖掉。然後站起來,從懷裡又把那三文錢掏出來——不對,錢已經給王婆了。他摸了個空。
王虎笑得更響了:「窮酸。連碗餛飩錢都要賴帳。」
餘慶沒看他,看著地上那隻碗。碗沿磕掉了一塊,白瓷上豁了個口子。他彎下腰,把碗撿起來,放在案板上,轉身就走。
「站住!」王虎伸手去抓他肩膀,「老子說話你聽見沒有——」
餘慶回頭。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黑得發亮,盯著王虎看了三息。
「這帳,」他說,「我記下了。」
王虎一愣。就一愣的工夫,餘慶已經拐進了巷子。
身後是王虎罵罵咧咧的聲音。王婆站在攤子後面,手裡的漏勺舉了半天,最後重重往鍋沿上一磕:「作孽喲——」
這話不知道是說王虎,還是說餘慶。
柴門巷的盡頭,是余家的破宅。
門板缺了半扇,用一塊舊門帘擋著風。院子裡堆著劈好的柴,碼得整整齊齊——那是餘慶這些天劈的,打算賣給巷口做豆腐的劉家。他推開門,屋裡一股藥味混著霉味。裡屋傳來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咳出來。
「爺。」
餘慶掀開門帘。爺爺半靠在床頭,被子補丁摞補丁,炕桌上放著一碗涼透的藥,還有半碗粗茶。茶是早上泡的,已經沒了顏色。
爺爺姓余,單名一個滿倉。巷子裡人都喊他滿倉爺。年輕時也是條壯漢,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顴骨高高支棱著,唯有眼睛還亮。
「回來了。」爺爺咳了兩聲,「吃了嗎?」
「吃了。」餘慶把新抓的藥放到灶台邊,「明兒我去找劉家,把柴賣了,再抓一副。」
「不用抓了。」爺爺擺擺手,「喝那玩意兒,費錢。」
餘慶沒接話。他蹲在灶台前,把藥倒進砂鍋,點上火。藥味漸漸漫開,屋裡更苦了。
爺爺在裡屋又咳了一陣,忽然開口:「慶兒,過來。」
餘慶走過去,坐在炕沿上。爺爺看著他,看了很久,看得餘慶心裡發毛。
「咱余家,」爺爺說,「在青石城,也是數得著的人家。」
這話餘慶聽過八百遍了。爺爺一咳嗽就講古,講來講去就那麼幾句——余家祖上如何風光,城東半條街都是余家的鋪子,余家老祖宗幹過一件頂天的大事,後來家就敗了。
「城東那半條街,」餘慶說,「現在是姓趙的。」
「姓趙的算個屁。」爺爺瞪眼,隨即又咳起來,咳得臉漲紅,「余家敗,不是敗在旁人手裡,是敗在——」
他停住了,望著屋頂漏下來的光,半晌,說:「咱余家,欠著人家一筆帳。大帳。還沒還清。」
「欠誰的?」
爺爺沒答。他摸索著從枕邊摸出那隻缺了口的粗陶碗,倒了半碗涼茶,灌了一口。粗茶,碎茶葉沫子,喝到嘴裡全是渣。他咂咂嘴,像在品什麼陳年老酒。
「慶兒,你記著。」爺爺的聲音忽然低了,「欠帳,是要還的。還清了,人才算活明白。」
「知道了。」餘慶說。
他把藥端進來,看著爺爺喝完,又守了一會兒,見爺爺睡下,才退出來。
灶膛里的火已經滅了。屋裡黑下來。餘慶坐在門檻上,看著巷子裡漏過來的燈火,想著明天怎麼跟劉家開口。
然後他想起爺爺那句話:咱余家,欠著人家一筆帳。
欠誰的?
他翻身進屋,摸黑把家裡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破柜子,舊箱子,床底下,牆角的米缸——米缸是空的,缸底有幾粒發霉的米。他什麼值錢的東西也沒找到,最後停在柴房的角落。
牆角那塊青磚,鬆了。
餘慶蹲下去,把磚摳出來。磚後面是個洞,洞裡塞著一個油布包,巴掌大,外面纏著麻繩。油布都朽了,一碰就碎。
裡面是半本帳本。
黃得發脆,封面沒了,前面撕掉了幾頁。餘慶就著月光翻開——第一頁上,用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墨色卻舊得發黑:
「欠王婆,錢三百文。」
「欠李屠戶,肉二斤。」
「欠劉家,柴錢一百二十文。」
一筆一筆,都記著。都是柴門巷的街坊,都是些小數目,可那一筆一划,寫得鄭重其事,像在記什麼天大的事。
餘慶翻到中間。帳本里夾著一頁殘頁,邊角被水洇了,上面的字模糊成一片,只有最下面一個名字還認得出——一個「余」字。
筆畫很重,像寫的人用了很大力氣。
餘慶盯著那個「余」字,看了很久。爺爺的筆跡他認得,這個不是。這字比爺爺寫得老,老得多。
他忽然想起爺爺的話:咱余家,欠著人家一筆帳。
他把帳本揣進懷裡,貼著肉放著,又用麻繩在腰上纏了兩圈,才躺下。
半夜,他迷迷糊糊覺得胸口發燙,像揣了塊剛出爐的餅。他睜眼,摸了一把,帳本好好的,涼冰冰的,什麼也沒有。
他翻了個身,又睡了。
窗外,青石城的月亮掛在槐樹梢上。柴門巷靜悄悄的,只有王婆的餛飩攤收攤後,鍋底那一點余火,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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