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雪夜舊卒倒戈
韓大石帶來的布防圖,被秦川鋪在糧倉的長桌上。
賀文山準備從東坡上山。
那裡沒有修整過的山道,坡陡林密,卻能繞開寨門外的三道壕溝。
黑風寨過去只在東坡布了兩處捕獸夾,賀文山顯然已經從投靠官府的山匪口中問出了虛實。
「六十名府兵,分成前中後三隊。」秦川指著圖上的紅線,「賀文山在中軍,韓大石他們分散在前後兩隊,還有八名弩手,不屬於府兵原來的編制。」
蘇晚照道:「那八人是魏紹庭派來監視賀文山的。」
「也可能是兩年前進過玄石堡的人。」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秦川捲起布防圖:「既然他要走東坡,就讓他從東坡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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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白天,寨中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田小滿帶人拆下兩輛壞車,將車軸和木輪埋進東坡兩側,只留一根鐵銷卡住。
顧清綾把舊漁網和麻繩接成三張大網,邊緣墜上石塊。
周鐵牛則領著男囚,把二十多桶水潑在坡口。
寒風吹了不到一個時辰,泥地便結成一層薄冰,上面再撒些枯葉和碎土,根本看不出痕跡。
這些東西傷不了多少人,卻足以把一支正在爬坡的隊伍截成數段。
傍晚時,蘇晚照穿好皮甲,獨自在屋內整理箭囊。
秦川推門進來,發現她右肩的甲帶沒有扣緊。
「轉過去。」
蘇晚照看了他一眼,依言背過身。
秦川將鬆開的皮帶從她腋下繞過,手臂幾乎環住她的腰。
隨著甲帶緩緩收緊,兩人的身體也貼近了些。
蘇晚照背脊微微繃緊,卻沒有躲開。
「你今晚站在明處,會成為所有弩手的目標。」秦川道。
「只有我露面,玄石舊卒才會相信帳頁是真的。」
「相信歸相信,不代表你要替他們擋箭。」
「你是在擔心我?」
秦川扣緊皮帶:「寨子裡會射百步箭的人不多。」
蘇晚照轉過身,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只是因為這個?」
「還因為你欠我一副新的護腕。」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腕間那副已經磨損的皮護腕,唇角似乎動了動。
「活著回來,我賠你。」
天色徹底暗下以後,雪又開始落了。
黑風寨熄滅大半火把,只在東側木牆上留下兩盞油燈。
蘇晚照站在燈下,身後只有十餘名弓手。
亥時三刻,東坡林中出現第一道黑影。
六名探路府兵在雪地中仔細搜尋,接連拆掉兩隻故意留在明處的捕獸夾。
確認沒有其他埋伏後,他們朝山下晃了晃燈籠。
六十名府兵開始登山。
隊伍沒有發出喊殺聲,刀鞘和甲片全用布條裹住。
若不是系統將那些緩慢移動的人影逐一標出,僅憑肉眼很難發現。
【戰場觀察觸發。】
【敵軍前隊二十人,已進入第一道機關。】
【中軍二十四人,距離預定位置三十步。】
【後隊十六人,尚未完全上坡。】
秦川伏在岩石後,耐心等著。
賀文山比預想中更加謹慎。他讓前隊停了兩次,又派人用長矛試探地面。
直到木牆上的蘇晚照故意射出一箭,前隊才突然加快速度。
「殺上去!」
二十名府兵衝出樹林,腳下卻同時一滑。
最前面的幾人當場摔倒,後面的人收勢不及,接連撞作一團。
賀文山立刻意識到不對:「退!」
秦川拔出卡住車軸的鐵銷。
轟隆!
兩排原木沿斜坡滾下,沒有撞向人群,而是擦著中軍前後砸進山道,將六十名府兵截成三段。
周鐵牛等人同時割斷繩索,三張大網從樹冠間落下,把後隊十幾人兜在雪地中。
火把驟然亮起。
寨中男女從山石、樹後和壕溝里站了出來。
弓箭已經搭上弦,卻沒有立刻射擊。
蘇晚照走到木牆最前方,將一支繫著狼牙結的箭射進坡下枯樹。
韓大石看見那枚布結,第一個停下腳步。
他身邊十名玄石舊卒也紛紛放低兵器。
賀文山抽刀怒喝:「韓大石,你想臨陣叛變?」
韓大石轉身看向他:「將軍,我只問一句,玄石堡北門,到底是不是你開的?」
「那些帳頁是反賊偽造!」
「那三千石軍糧為什麼進了赤狼部?」
「住口!」
開口的不是賀文山,而是站在中軍左側的一名黑臉軍官。
此人名叫孟驍,是賀文山從清河府帶來的副手。
話音未落,他已經抽出腰刀,朝韓大石頸間斬去。
韓大石抬刀擋住,缺了兩根手指的右手險些握不住刀柄。
旁邊一名年輕士卒見狀,慌忙上前勸阻:「孟百戶,都是自己人……」
孟驍反手一刀,直接割開他的喉嚨。
鮮血濺在雪地上,周圍府兵全都愣住。
「凡有動搖者,按謀反論處!」孟驍抬起染血長刀,「弩手,先殺蘇晚照!」
八名弩手同時轉身。
他們沒有聽賀文山的命令,甚至從一開始便不是沖黑風寨來的,他們的目標只有蘇晚照。
弩機扣動聲連成一片。
蘇晚照站在木牆上,連續射出三箭。兩支弩箭在半空被撞偏,第三箭則貫穿一名弩手的肩膀。
剩下的弩箭還未接近,秦川已經撞開木門,將一麵包著生牛皮的木盾擋在她身前。
篤!篤!篤!
弩箭扎進盾面,箭尾不斷顫動。
蘇晚照被秦川護在身後,兩人的肩膀緊緊貼在一起。
她沒有回頭,只借著木盾遮擋,再次拉開長弓。
「左邊第四個。」
「看見了。」
箭矢從秦川耳側掠過,正中那名弩手胸口。
坡下,韓大石忽然撲向孟驍。
兩人撞翻在雪地中。
孟驍的腰刀落在一旁,張嘴便罵出一句極重的清河土話。
韓大石的動作猛地一頓。
兩年前的玄石堡北門,他也聽見過同樣的聲音。
那名披著獸皮的「赤狼騎兵」被他砍傷後,罵的就是這句話。
「是你!」
韓大石雙眼通紅,拳頭狠狠砸在孟驍臉上:「那晚進北門的人里有你!」
孟驍想去摸腰間短刀,卻被周鐵牛從側面撲倒。
木棒砸中手腕,短刀噹啷落地。
其餘府兵終於開始動搖。
秦川站上木牆,舉起從總帳上拆下的原始帳頁。
「宋承業已經招供,長興糧行的總帳也在我手裡,兩年前進入玄石堡的不是只有赤狼騎兵,還有清河府軍!」
「你們若還想替官府賣命,現在便可以拔刀。」
「若想知道兩年前究竟是誰害死了自己的弟兄,把兵器放下!」
短暫的沉默後,一柄長刀落進雪中。
隨後是第二柄、第三柄。
賀文山身邊的士卒越來越少。被截斷的前隊有十九人放下兵器,後隊也不再掙扎,只有二十餘名親信重新聚到賀文山身邊。
賀文山看了一眼被擒住的孟驍,又抬頭看向蘇晚照。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魏紹庭派來的八名弩手不只是監視他。
一旦局勢失控,他們會殺掉蘇晚照,也會順手除掉自己。
「撤!」
賀文山沒有繼續進攻,帶著剩餘人手退入山林。
蘇晚照握著弓,箭尖一直追隨著他的背影,只要鬆開弓弦,那支箭便有機會將他留下。
她最終沒有射。
不是因為原諒。
在查出陸氏母子的下落,以及藏在清河府軍背後的那隻手以前,賀文山還不能死。
山坡上的戰鬥很快結束。
六十名府兵,二十一人隨賀文山撤走,三十二人放下兵器,剩下七人負傷被擒。
黑風寨只有三人受傷,無人戰死。
系統提示隨之響起。
【受訓兵卒認同人數:三十一。】
【基礎練兵進階條件已達成。】
【基礎練兵提升至熟練。】
【可對百人以下隊伍進行隊列、協同及軍紀訓練。】
秦川沒有立刻查看新能力,而是走到孟驍身前。
韓大石正扯下對方的一隻軍靴。
靴底釘著十字形銅釘,夾層里還藏著一塊極小的銅牌。
銅牌正面刻有「清河軍器監」,背面則是「丙字七號」。
韓大石雙手捧著那隻靴子,眼淚混著臉上的血一起落下。
兩年前,他只是一個守門小卒。
沒有人相信他聽見的清河口音,更沒有人在意一雙踩過屍體的軍靴。
如今那隻靴子和穿它的人,全都落進了他的手中。
「夫人。」
韓大石將銅牌交給蘇晚照,聲音顫抖,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這回,俺能替死去的弟兄作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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