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紙血帳亂軍心
午後,沈青禾謄完了九份帳頁。
每份只有兩張紙。
一張記著賀文山收銀八千兩、換開玄石堡北門,另一張則記著三千石鎮北軍糧運往赤狼部。
蘇晚照在紙角系上狼牙結,又分別寫下九個人名。
「為什麼只送九份?」周鐵牛不解,「賀文山手下有二十六個玄石舊卒,一人一份,鬧起來不是更快?」
「人多容易露。」秦川道,「先找九個可能動搖的,再由他們去說服其餘人。」
桌邊,顧清綾將帳頁折成細條,縫進厚氈鞋墊的夾層。
她下針又快又密,縫線恰好藏在氈毛之間,不拆開根本看不出痕跡。
九雙鞋墊,尺寸各不相同。
其中最大的一雙,邊角繡著三道淺灰色斜紋。
蘇晚照拿起那雙鞋墊:「韓大石以前守玄石堡北門,腳比常人大,右手還缺了兩根手指。破城那晚,他帶人守著內牆,醒來以後卻只記得北門先換了崗。」
「他信賀文山嗎?」秦川問。
「信。賀文山告訴他,北門是被奸細打開的,自己趕到時已經來不及了。」
蘇晚照將鞋墊放回桌上:「讓一個人承認自己跟隨兩年的主將才是奸細,不容易。」
「所以先讓他看帳。」
秦川把九雙鞋墊裝進竹筐,又鋪上一層普通針線和襪套。
府兵駐紮在縣城北門外,每日需要大量木柴和炭火。
城中商戶不敢過去,軍營便允許附近村民拿東西換糧。
這個身份正好可以利用。
顧清綾合上針線盒:「我跟你去。」
秦川看向她:「軍營里會搜身。」
「鞋墊是我縫的,哪雙給誰、該說什麼,只有我最清楚。」顧清綾語氣輕柔,卻沒有退讓,「況且你一個男人帶著針線和鞋墊去賣,誰會相信?」
半個時辰後,兩人換上石橋村百姓常穿的粗布衣裳。
秦川背著木炭,腰背微彎,臉上塗滿爐灰。
顧清綾則把長發挽成婦人髮髻,換了一件灰藍色棉襖。
她站在秦川面前,伸手替他補抹耳後的皮膚。
兩人離得很近。
顧清綾的指尖沾著炭灰,從他耳側擦到下頜,秦川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皂香,也能看見她垂下的睫毛輕輕顫動。
「手在抖。」秦川低聲道。
「不是害怕。」
「那是什麼?」
顧清綾抿了抿唇:「等會兒在人前,要叫你當家的。」
秦川看著她漸漸泛紅的耳垂:「只是做戲。」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手指卻在他衣領上多停了一會兒,才退開半步。
「好了。」
蘇晚照站在院門旁,將一枚不起眼的灰布結遞給秦川:「韓大石若不信,就讓他看這個,他知道我的打法,卻未必願意跟你走。」
「我沒打算讓他今日就走。」
秦川把布結塞進袖中,推起裝滿木炭的獨輪車。
顧清綾挎著竹筐跟在旁邊,兩人從山後小路下山,趕在天黑前抵達府兵營地。
營門外已經聚了十幾個賣柴賣菜的百姓。
兩口鐵鍋架在空地上,鍋里煮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幾名普通士卒蹲在牆邊吃飯,手中的雜糧餅只有半個巴掌大。
賀文山帶來的糧,顯然沒有全用在自己人身上。
輪到秦川時,兩名府兵立刻上前搜查木炭,長矛接連扎進炭堆,連車底都被仔細敲過。
「抬頭。」
守門伍長盯著秦川:「哪個村的?」
秦川故意縮著肩膀:「石橋村。」
「石橋村不是投了山上的反賊嗎?」
「都是林秋娘帶頭,我們哪敢不聽。」秦川賠著笑,「官爺來了,我們才敢下山做買賣。」
伍長又將目光投向顧清綾。
她低著頭,雙手抱緊竹筐,半邊身子躲到秦川背後,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村婦。
「這是你媳婦?」
顧清綾抓住秦川袖口,小聲叫道:「當家的……」
那一聲又輕又軟,帶著恰到好處的緊張。
伍長露出幾分笑意:「長得倒不像燒炭的。筐里是什麼?」
「襪子、鞋墊,還有些針線。」顧清綾把竹筐遞過去,「天冷,軍爺可以買兩雙,不要糧,碎布和舊衣也能換。」
伍長隨手翻了幾下,抓起一雙鞋墊捏了捏。
秦川背後的手已經扣住一截藏在車軸里的短刃。
好在伍長很快失去興趣,把鞋墊扔回筐里:「進去吧,半個時辰內出來。」
軍營中共有九排帳篷。
秦川沿路叫賣木炭,目光卻不斷掃過周圍士卒。
那些從玄石堡活下來的老卒,刀鞘末端大多纏著一圈灰布,這是邊軍防止刀鞘在夜間反光留下的習慣。
九個目標,很快找到七個。
顧清綾沒有刻意靠近,只在他們經過時舉起鞋墊:「軍爺,厚氈做的,穿一冬都不透風。」
幾個老卒摸了摸價錢,陸續換走鞋墊。
走到中軍帳附近時,一名身材壯實的漢子正蹲在火盆旁烤靴子。
他右手只剩三根手指,腳邊放著一雙已經磨穿的舊鞋。
韓大石。
顧清綾取出最大的一雙鞋墊:「這雙大,旁人穿不了。軍爺要不要試試?」
韓大石抬頭看了一眼,原本並不在意,目光落在鞋墊邊角的三道灰紋上時,神色忽然僵住。
那是蘇晚照以前替玄石堡將士縫補冬衣時常用的針腳。
他拿起鞋墊,指腹摸到夾層里的硬物,眼底驟然多出一絲警惕。
「多少錢?」
「兩個雜糧餅。」
韓大石扔來三個餅,把鞋墊塞進懷裡:「不用找了。」
不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賀文山帶著幾名親兵巡視營地,正朝這邊而來。
秦川彎下腰去整理木炭,顧清綾卻主動挽住他的手臂,整個人貼近了些。
隔著厚實棉衣,秦川依舊能感覺到她手臂的柔軟。
「當家的,賣完就回去吧。」她抬頭看著秦川,眼中滿是一個尋常妻子面對官兵時的不安,「娘還在家裡等著呢。」
賀文山的視線從兩人身上掠過,沒有停留。
直到馬蹄聲遠去,顧清綾依舊沒有鬆手。
秦川低聲提醒:「人走了。」
「再等一會兒。」
她嘴上說著做戲,臉卻已經紅到耳根,又走出十幾步,才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兩人沒有久留,賣完木炭後,便沿原路離開軍營。
夜色徹底降臨時,韓大石獨自鑽進自己的帳篷,他拆開鞋墊,看見狼牙結,雙手瞬間顫抖起來。
那是玄石堡將軍府傳遞傷亡名冊時才會使用的結法。
帳頁下方,還有蘇晚照親筆寫下的四百七十三個名字。
全是北門守軍。
不到一刻鐘,八名老卒陸續進了帳篷。
有人不信,有人怒罵,還有人攥著帳頁想去質問賀文山,卻被韓大石死死按住。
「現在去,咱們一個都活不了。」
「難道就這麼裝作沒看見?」
韓大石盯著那行「換玄石北門」,眼睛漸漸紅了:「我要見夫人。」
三更時分,秦川與蘇晚照等在軍營西側的廢棄炭窯中。
韓大石果然來了。
他只帶了兩名老卒。三人看見蘇晚照後,在窯口站了很久,才一言不發地跪在地上。
蘇晚照走過去,將韓大石扶起:「活下來不是你們的罪。」
韓大石抬起頭,聲音發啞:「夫人,破城那晚,我還看見了一件事。」
「什麼?」
「最先衝進北門的人披著赤狼部的獸皮,可其中一人被我砍傷以後,罵了一句清河土話。」韓大石咬緊牙關,「他的靴底還有府軍才用的十字銅釘。」
秦川和蘇晚照對視一眼。
真正攻破玄石堡的,恐怕不只有赤狼騎兵。
有人調動大胤府軍假扮外敵,又把鎮北軍糧送去關外,故意坐實赤狼部劫糧破城的假象。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貪墨案。
有人借邊軍和百姓的屍骨,改寫了兩年前那場戰爭的真相。
韓大石從懷中取出一張粗糙的軍營布防圖:「明日入夜,賀文山會帶六十人攻山,剩下四十人守住北門和糧車。我們已經有十一個弟兄看過帳頁,願意聽夫人號令。」
【玄石舊卒認同人數:十一。】
【基礎練兵進階條件:十一/三十。】
秦川接過布防圖,卻沒有讓他們在攻山時立刻倒戈。
「回去以後照常聽令,誰也不要暴露。」
韓大石怔住:「那明晚……」
「你們繼續做賀文山最信任的舊卒。」秦川將布防圖卷好,「等真正需要你們拔刀的時候,我會讓蘇晚照親自給出信號。」
三個老卒離開炭窯時,腰背已經不再像來時那樣佝僂。
他們只是邊軍里最不起眼的守門卒,官府從未在意過他們看見什麼,也不認為他們有資格左右大局。
可兩年前玄石堡沒有說出口的真相,正從這些小人物手中,一點點傳遍整座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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