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判將親臨山門
三人趕回黑風寨時,天邊剛泛起一層魚肚白。
陸明珠肩上的傷口重新裂開,半邊衣袖都被血浸透。
唐紅藥剪開繃帶,看清裡面的傷勢,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我昨晚怎麼交代的?」
陸明珠趴在軟榻上,下巴枕著手臂:「不許拉弓,不許提重物,最好躺著別動。」
「那你還敢鑽地道?」
「秦川帶我去的。」
秦川剛把裝帳冊的麻袋放上桌,聞言回過頭:「是你自己非要跟。」
「你若真不想讓我去,扛也能把我扛回房裡。」陸明珠偏過臉,唇角微揚,「在井下抱得那麼穩,怎麼上山以後就沒力氣了?」
唐紅藥手上猛地一收。
陸明珠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輕些!」
「還有心思胡說,看來傷得不重。」
唐紅藥重新替她上藥,白皙手指沾滿藥膏,動作卻比剛才輕了許多。
秦川沒再理會陸明珠,解開麻袋,將三本帳冊擺到沈青禾面前。
沈青禾一夜未睡。
她翻開無皮總帳,只看了十幾頁,目光便停在一處被墨水塗黑的批註上。
她蘸了一點清水,輕輕擦去表層墨跡,下面逐漸露出一個模糊的「沈」字。
「這是我爹留下的驗帳記號。」
沈青禾用指腹碰了碰那個字,聲音微微發澀:「他在糧道衙門查到的,應該就是這本帳。魏紹庭發現以後,逼他重做帳目。他不肯,才被關進縣獄。」
宋承業已經承認下毒,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見父親以性命守住的東西。
唐紅藥替陸明珠包紮完傷口,走到沈青禾身邊,沒有勸慰,只把一盞熱茶放進她手裡。
沈青禾握住茶盞,深吸一口氣:「給我半日時間,我能將關鍵帳頁謄抄出來。」
「抄三份。」秦川道,「一份留在寨里,一份送去石橋村,一份交給陸明珠的人藏起來。」
「官府若說帳冊是假的呢?」
「所以原冊不能丟,宋承業也要活著。」秦川拿起那張藏在書脊里的紙條,「等證據散出去,賀文山就算攻下黑風寨,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沈青禾點點頭,取來紙筆開始謄抄。
屋外忽然響起三聲急促銅鑼。
這是山下發現官兵的信號。
周鐵牛快步衝進來:「川哥,山下來人了!只有三騎,打著白旗,領頭的自稱賀文山,要見蘇姑娘。」
屋內眾人同時停下動作。
蘇晚照一直站在窗邊。
聽見這個名字,她沒有碰桌上的弓,只拿起那封夾在帳冊里的舊信。
「他來得比我想像中快。」
「不是三個人。」秦川系好護腕,「昨晚那封信沒有騙過他,南倉失竊以後,他不會毫無準備地上山。」
兩人登上寨牆時,三匹馬正停在山道盡頭。
賀文山立於最前方,身後兩名親兵高舉白旗。
三人全都沒有披甲,兵器也掛在馬鞍上,看起來並無敵意。
可山道兩側的林子太安靜了。
秦川發動戰場觀察,視野中的積雪、枯枝和山石逐漸分出層次。
【發現伏兵。】
【東側山林十七人,配弩八張。】
【西側亂石坡八人,配長弓五張。】
【目標未進入山寨弓箭射程。】
賀文山抬頭望向寨牆:「蘇夫人,我只想與你談幾句話。」
蘇晚照背起長弓:「開門。」
周鐵牛急忙上前:「蘇姑娘,這姓賀的肯定沒安好心。」
「他殺不了我。」
秦川讓周鐵牛留守寨門,自己陪蘇晚照下山。
雙方在半山腰一座廢棄石亭前停下。
賀文山看見蘇晚照,眼神明顯晃了一下。
兩年過去,眼前這個女人比記憶中清瘦許多,眉眼也不再帶著將軍府女主人的溫和。
她站在寒風裡,一身舊皮甲,左手扶弓,目光像一支尚未離弦的箭。
賀文山翻身下馬,拱手低頭:「夫人。」
「別這樣叫我。」
蘇晚照將泛黃的簡訊扔到他腳下:「你來是為了這封信,還是為了那本總帳?」
賀文山看見紙上的字,呼吸驟然變重。
「帳冊不能落到魏紹庭手裡,也不能被送進清河府衙。」
秦川道:「所以你先準備燒了它?」
「你不明白那本帳牽扯多少人。」
「我只看見三千石軍糧進了赤狼部。」
賀文山猛地抬頭。
他身後的兩名親兵也下意識握住刀柄,更遠處的山林中,幾根枯枝傳來極輕的摩擦聲。
那些藏起來的士卒在聽。
秦川眼前再次浮現出系統提示。
【基礎統御效果觸發:陣營觀察。】
【伏兵中發現玄石堡舊卒二十六人。】
【九人對主將忠誠出現動搖。】
【其餘舊卒對軍糧案並不知情。】
賀文山沉默片刻:「總帳已經被你拿走了?」
「現在談你的事。」
蘇晚照看著他:「那八千兩銀子,你收了嗎?」
「沒有。」
「北門是你開的嗎?」
「是。」
一個字落下,山風似乎都靜了。
賀文山彎腰撿起那封信:「魏紹庭抓了我妻兒,他派人告訴我,只要打開北門一刻鐘,讓一隊人進城燒毀軍械庫,便會放人。」
「你信了?」
「我不敢不信。」
「所以你沒有告訴景山,也沒有告訴任何同袍。」蘇晚照的聲音依舊平靜,「你換掉守門士卒,關死傳訊甬道,讓赤狼騎兵從北門殺進來,整整四百七十三名守軍,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
「我沒想到來的會是赤狼騎兵!」
賀文山終於壓不住聲音:「魏紹庭騙了我!等我發現時,北門已經守不住了!」
蘇晚照盯著他:「然後呢?」
賀文山像被這三個字釘在原地。
「玄石堡失守以後,你妻兒回來了嗎?」蘇晚照問。
「沒有。」
「你成為清河府守備以後,他們回來了嗎?」
「沒有。」
「這兩年你替魏紹庭押送軍糧、殺人滅口,他們還是沒有回來。」蘇晚照眼底終於浮現出一絲怒意,「賀文山,你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被騙,你只是已經不敢回頭。」
賀文山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過了許久,他才從懷裡取出一小塊布,上面是孩童歪歪扭扭寫下的兩個字。
父親。
「這是上個月送到我手裡的。」賀文山攥緊布片,「他們還活著。」
秦川看了一眼:「也可能是魏紹庭讓人仿寫的。」
「我認得我兒子的字。」
「他被抓的時候多大?」
「四歲。」
「一個四歲孩子,兩年後的字跡,你憑什麼認定?」
賀文山手指僵住。
這兩年,他靠著每隔數月送來的一件衣物、一張字條活著,也靠這些東西說服自己繼續聽命。
可他從未真正見過妻兒。
「把總帳和宋承業交給我。」賀文山聲音沙啞,「我可以給你們兩百石糧,明日再打開南門,放你們離開青山縣。魏紹庭抵達之前,你們能走多遠走多遠。」
「我們不走。」
秦川向前半步:「想要帳冊,就拿你知道的東西來換,清河府藏糧的位置,魏紹庭身邊有多少人,還有你妻兒被關在哪裡。」
「我若說了,他們必死。」
「你若什麼都不做,他們或許早就死了。」
賀文山望向秦川,眼中第一次露出殺意。山林中的伏兵也同時抬起弓弩。
蘇晚照伸手摘下長弓。
不是拉弦,而是將弓橫放在身前。
這是鎮北軍陣前談判結束的舊禮。
「我今日不殺你,不是因為那封信。」她道,「我要親眼看著你站在玄石堡舊卒面前,把當年的事重新說一遍。」
賀文山嘴角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他翻身上馬,帶著兩名親兵緩緩退下山道。藏在林中的伏兵也開始撤離,其中幾名舊卒離開前,忍不住回頭望向蘇晚照。
她站在石亭外,身形單薄,手中的長弓卻讓他們認出了那位曾經替傷兵熬藥、為陣亡者收殮屍骨的將軍夫人。
系統提示在秦川腦海中響起。
【觸發陣營事件:玄石舊卒。】
【使舊卒知曉玄石堡失守真相,可動搖賀文山所屬軍陣。】
【完成後,解鎖基礎練兵進階條件。】
回到寨中,沈青禾已經謄抄完第一份帳頁。
蘇晚照坐到桌前,將二十六名舊卒中她還記得的人名逐一寫下。
寫到第九個名字時,她停頓片刻,又在每張紙角系上一個特殊繩結。
「這是玄石堡夜戰時用的狼牙結。」她說,「他們看見以後,就會知道帳頁出自誰手。」
秦川拿起一份謄抄好的血帳。
賀文山帶來的百名府兵看似軍容嚴整,裡面卻已經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接下來要做的,不是守在山上等他們攻來。
而是讓這道裂縫繼續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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