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暗庫里的血帳
廢染坊就在南倉後面,兩座院子只隔著一條窄巷。
院門早已塌了半邊,十幾口染缸埋在荒草中,缸底結著一層發黑的冰。
陸明珠帶著秦川和蘇晚照繞過倒塌的晾布架,停在一口枯井前。
「這口井荒了七八年,以前染坊往裡面倒廢水,底下應該連著排水溝。」陸明珠俯身看了一眼,「就是不知道還能不能走人。」
「能。」
秦川腦海中的勘察圖尚未散去。
井下兩丈的位置,有一條傾斜向北的狹窄通道,盡頭距離南倉暗庫只有兩尺厚的磚牆。
蘇晚照取出繩索,系在一根石柱上:「我先下。」
「我來。」
秦川抓住井沿,順著繩索滑進黑暗。
井壁滿是凍硬的青苔,越往下,空氣中的霉味越重。
他落到井底,確認沒有異樣,才輕輕扯了兩下繩子。
蘇晚照緊隨其後,陸明珠最後下來,右腳剛踩到井壁,受傷的肩膀便使不上力,身體猛地向下一墜。
秦川上前一步,雙手托住她的腰,將人穩穩接進懷裡。
冬衣厚實,陸明珠的腰卻比想像中纖細。
她背脊貼在秦川胸前,呼吸停了半瞬,才壓低聲音道:「秦頭領,你接人的手倒是熟練。」
「再說話,外面的守兵也能來接你。」
「那還是勞煩你多抱一會兒。」
蘇晚照已經點亮火摺子,冷冷掃了他們一眼:「要不要我先上去等?」
陸明珠這才從秦川懷裡站穩,整理了一下衣襟:「將軍夫人別誤會,他只是怕摔壞了我的帳本。」
「我沒有誤會。」
蘇晚照轉身走進排水溝,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排水溝不足三尺高,三人只能彎腰前行。
凍住的污水在腳下發出細碎聲響,每走幾步,秦川便要停下來聽一聽上方的動靜。
抵達磚牆前,他取出田小滿新打的短鏨,又在錘頭上裹了兩層麻布。
咚。
聲音沉悶,只在地底傳出很短一截。
秦川沿著磚縫慢慢鑿開。
不到半刻鐘,四塊青磚便被完整取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洞後是一條通風道。
蘇晚照剛要鑽進去,秦川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火光照耀下,一根比頭髮粗不了多少的銅絲橫在洞中。
銅絲一端連著牆內,另一端則繞過木輪,不知通向何處。
【戰場觀察觸發。】
【發現示警機關。】
【銅絲牽動後,暗庫入口銅鈴將被觸發。】
秦川取出一枚鐵釘卡住木輪,又將銅絲繞在釘帽上。即便有人碰到,銅鈴也不會響。
三人依次鑽入通風道。前行十餘步,腳下便出現一道木製柵欄。
陸明珠摸了摸木頭:「這是南倉舊料,至少用了十年,暗庫建成的時間,比宋承業當縣令還早。」
秦川用匕首撥開插銷,率先跳了下去。
暗庫不大,四面都是木架。帳冊、書信和蓋著官印的貨單堆得滿滿當當。
地上還有兩盞尚未熄滅的油燈,顯然賀文山剛離開不久。
蘇晚照蹲下查看腳印:「他翻過東面三排木架,沒找到想要的東西。」
「所以準備全燒了。」
陸明珠走到一架木秤旁,伸手撥動秤砣:「商號做暗帳,不會把最要命的東西和普通帳本放在一起。若是我,便會藏在每日都能看見,卻沒人願意碰的地方。」
她將秤砣翻過來,底部沒有機關。
秦川閉上眼睛,回想資源勘察顯示出的輪廓。
紙張遍布整座暗庫,只有西北角聚集著一團金屬,位置比地面低了半尺。
他搬開兩隻空糧箱,用刀柄敲了敲地磚。
中間一塊磚的聲音明顯發空。
磚下嵌著一隻鐵匣,鎖孔只有小指粗細,陸明珠拔下發間的藏鋒簪,遞到秦川面前。
滿頭青絲失去束縛,頓時垂落肩頭,幾縷髮絲掃過秦川手背,帶著淡淡的皂香。
「才送我幾日,又要拿回去?」她問。
「借用。」
「弄壞了,你得再賠一支。」
秦川將簪尖探入鎖孔。
基礎鍛造達到熟練以後,鎖芯內部的四道簧片仿佛在他腦中逐漸成形。
第三道簧片磨損最重。
他稍稍抬起簪尖,向左轉動。
咔噠。
鐵鎖應聲而開。
陸明珠眸光微亮:「這本事若是不造反,去做梁上君子也餓不死。」
「找到東西再夸。」
鐵匣里擺著三本厚冊。
前兩本記錄長興糧行這些年的糧食買賣,最後一本沒有封皮,每頁只寫日期、數量和人名。
沈家賑糧一百六十石,轉黑風寨。
黑石礦場冬衣四百套,扣留轉賣。
鎮北軍軍糧三千石,改換商號糧袋,分送三處私倉。
陸明珠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那些被災民和士卒用命換來的糧食,在帳上只是一行行墨字,後面標著分銀數目。
蘇晚照忽然按住一頁。
永昌九年十月初六,銀八千兩,賀文山收。
後面寫著五個小字。
換玄石北門。
暗庫里安靜下來。
蘇晚照盯著那行字,久久沒有動。
秦川伸手將帳冊合上:「先帶出去。」
「等等。」
她從鐵匣底部抽出一封泛黃的簡訊。
信上沒有落款,只有寥寥兩句話。
陸氏母子皆在府中安好。
子時開門,事成即還。
蘇晚照看完,將信遞給秦川:「陸氏是賀文山的妻子,玄石堡失守前半個月,她帶著孩子回清河府探親,從此再也沒有出現。」
「魏紹庭用他的妻兒逼他開門?」
「或許。」
蘇晚照把那頁帳紙重新展開,聲音冷得像井底的冰:「可玄石堡有三千守軍,只要他開口,景山會想辦法救人。即便救不回來,也不會讓他一個人承擔。」
她折好簡訊,收入懷中。
「他選擇了瞞著所有人。」
頭頂忽然傳來腳步聲。
有人推開暗庫石門,油桶碰撞地面的聲音隨之響起。
「將軍有令,提前放火!」
「先澆東邊,那裡的帳最多!」
賀文山果然沒有完全相信宋承業的密信。
他故意說寅時動手,卻將時間提前了半個時辰。
秦川將三本帳冊全部裝進麻袋,陸明珠挑出幾封蓋有糧道官印的書信,也塞了進去。
濃烈的火油味順著石門湧入暗庫。
蘇晚照張弓搭箭,守在通風道下方:「你們先走。」
「走的是另一邊。」
秦川抬手指向西牆。
資源勘察顯示,那面牆外便是廢井的排水支溝,只是中間封著一層夯土。
他抽出短鏨鑿開牆皮,裡面果然露出腐爛的木板。
第一縷火光已經從石門縫隙鑽進來。
蘇晚照一腳踹碎木板,冷水與淤泥瞬間灌入暗庫。
三人鑽入支溝,身後隨即傳來轟的一聲,火焰沿著潑灑的油跡席捲木架。
通道越來越窄。
陸明珠受傷的肩膀在磚壁上撞了一下,疼得悶哼出聲。
秦川把麻袋交給蘇晚照,俯身托住陸明珠的腿,將她往上送。
她整個人伏在秦川肩頭,散開的長髮垂在他頸側。溫熱的呼吸擦過耳根,聲音卻仍帶著笑意。
「這次可不是我故意讓你抱的。」
「省點力氣爬。」
「凶什麼?」
蘇晚照趴在前面,伸手抓住陸明珠的手臂,將她拖出最狹窄的一段。
三人爬出枯井時,南倉已經燃起大火,府兵封鎖了周圍街巷,數十人正在挨家挨戶搜查。
蘇晚照背起帳冊,帶兩人翻過染坊後牆。
陸明珠熟悉城中小路,領著他們鑽進一條廢棄的排污渠,趕在府兵包圍染坊前離開了南城。
直到縣城被遠遠甩在身後,秦川腦海中才響起系統提示。
【成功取得長興糧行總帳。】
【軍糧案線索完整度:百分之四十二提升至百分之六十七。】
【獲得證物辨偽機會一次。】
秦川選擇了那本無皮總帳。
【帳冊墨跡、紙張及記帳時間吻合。】
【判定:真實帳冊。】
【提示:帳冊裝訂夾層存在異物。】
秦川停下腳步,用匕首割開帳冊書脊,一張折成細條的紙片從夾層中落了出來。
紙上只記著一個日期,以及一行運糧地點。
永昌九年十月初七,玄石堡失守後的第二日。
三千石鎮北軍糧並未運回清河府,而是一路向北,送去了關外的赤狼部。
蘇晚照看著那張紙,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侵吞軍糧是死罪。
私通關外部族,則足以誅滅九族。
南倉的大火仍在夜色中燃燒,那場埋在玄石堡廢墟下整整兩年的舊案,終於露出了真正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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