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簪子歪了
書房後窗距離馬廄只有十餘步,窗縫中斷斷續續傳出交談聲。
「酒莊被搬空,杜橫和邱福都失蹤了。」
黑袍管事壓低聲音:「八十石糧沒有送進縣城,老爺已經兩日不敢開倉,再拖下去,外面的災民會鬧事。」
「石橋村呢?」
「探子回報沒有異常,只住著幾十個災民。」
「糧車不會憑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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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海聲音陰冷:「胡彪已死,能吞下兩百多石糧的人,必定拿到了他的帳冊。」
「宋大人想請長興號出人搜山。」
「魏大人只給十日。十日之內找不回帳冊,誰經手過那些糧,誰就得閉嘴。」
黑袍管事呼吸一滯:「也包括我家老爺?」
書房裡沉默片刻。
趙德海沒有回答。
秦川已經聽到了足夠的信息。
他正準備離開,視線忽然落在中間幾輛長興馬車上。
一名夥計掀開油布,露出下面整齊排列的木箱。
箱蓋縫隙中,能看見塗過油脂的鐵製箭頭。
這支車隊運往北境的不是藥材,而是一批未經登記的兵器。
秦川沒有貿然靠近,只將馬車數量和木箱位置記下,隨後返回宴廳。
他將酒杯倒扣在桌面。
陸明珠看見這個動作,便知道情況有變。
半炷香後,她以肩傷不適為由結束交易,帶著商隊離開雁回驛。
趙德海沒有挽留,卻派出兩名護衛遠遠跟在後面。
出了驛站,陸明珠始終沒有回頭。
「後面有尾巴。」
「兩個。」
秦川說道:「趙德海懷疑你。」
「他若不懷疑,我才會覺得奇怪。」
陸明珠讓商隊繼續向豐原縣方向行進,到了十里外的岔路,兩名陸傢伙計牽來一匹提前藏好的黑馬。
「你從北面舊獵道回寨。」
她將糧曹通行牒塞進秦川衣襟:「我帶著車隊繼續去豐原,把後面兩個人也帶走。」
「你的傷剛好。」
「有小蠻和六名夥計在,兩個尾巴奈何不了我。」
陸明珠伸手整理他被酒浸濕的領口,指尖順勢壓緊藏在裡面的通行牒。
「這張紙若丟了,我今日那一腳便白踩了。」
秦川看著她:「下次可以用別的方式提醒。」
「你盯著自己的畫像,右手離刀柄只差半寸,我若不踩重些,趙德海已經看出來了。」
「碰杯也能提醒。」
「那多沒意思。」
陸明珠笑著後退一步,頭上的玉簪卻在此時鬆動,險些落進雪中。
秦川抬手接住。
她沒有取回,只轉過身,將挽起的長髮留給他。
「早晨便插歪了,再來一次。」
「後面還有人盯著。」
「正因有人盯著,陸家女掌柜讓自家護院整理頭髮,才更像你真欠了我五十兩。」
秦川重新替她插好玉簪。
這一次比早晨端正許多。
陸明珠照了照車窗上的銅鏡:「有長進。」
「還欠你多少?」
「銀子可以慢慢還。」
她坐上馬車,放下車簾之前又看了秦川一眼。
「人情先記著。」
陸家車隊繼續向豐原縣駛去。
跟蹤的兩名護衛果然沒有停留,很快追了上去。
秦川翻身上馬,沿著北面獵道返回黑風寨。
糧曹通行牒貼身藏在胸前,上面的官印與魏紹庭三個字清晰完整。
一條通往清河府糧曹和長興糧行的路,也隨著這張薄紙真正出現在他們面前。
陸家車隊駛出岔路後,秦川並未立刻返回黑風寨。
兩名長興護衛跟在車隊後方,距離始終保持在百步之外。
看似只是普通盯梢,可秦川經過一片雪坡時,又發現了兩行更早留下的馬蹄印。
蹄印從雁回驛方向而來,繞過岔路,提前進入前方山谷。
【戰場觀察生效。】
【後方追蹤者:兩人。】
【前方疑似埋伏者:兩人。】
趙德海派出的不只是兩條尾巴。
他早在酒宴尚未結束時,便讓另外兩人抄近路趕到了前面。
秦川調轉馬頭,從山坡後方繞行,為了不驚動後面的追蹤者,他始終借樹林和岩石遮擋身形。
半個時辰後,前方出現一條狹窄山溝。
溝中長滿枯柳,地面積雪尚未被踩實,陸家四輛馬車一旦進入,前後都很難快速轉向。
那兩名提前趕來的護衛就藏在枯柳後面。
秦川沒有立即動手,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枚短哨,吹出一聲低沉鳥鳴。
小蠻也在陸家車隊中。
聽見信號後,她只是掀開車簾看了一眼,便重新放下,沒有引起後方追蹤者注意。
車隊繼續前行。
陸明珠坐在第一輛馬車裡,手中翻看著剛剛簽下的香皂契約,等車輛進入枯柳溝,她才忽然開口。
「停車。」
趕車夥計立即勒緊韁繩。
後面三輛車同時停下,陸家護衛將裝貨木箱推到車板邊緣,又悄悄取出短棍和獵弓。
兩名跟蹤者見車隊不動,只能繼續靠近。
前方那棵倒在路邊的枯樹也被人猛然拉起,橫在山道中央。
四人一前一後,將車隊困在溝中。
為首男人蒙著臉走出枯柳:「陸掌柜,留下貨物和通行牒,可以放你們離開。」
陸明珠推開車門:「趙德海什麼時候改行當山匪了?」
男人眼神微變:「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長興糧行護衛穿的是牛皮底靴,鞋後跟釘三枚鐵釘,整個清河府,只有趙德海捨得給手下用這種靴子。」
陸明珠目光掃過四人:「都跟了一路,還蒙臉做什麼?」
身份被拆穿,四人也不再掩飾。
前方兩人拔出腰刀,後方追蹤者則取下短弩。
「趙掌柜只是想知道香皂從哪裡來。」
為首男人說道:「陸掌柜若肯配合,大家都能省些麻煩。」
「配方是我花錢買的。」
「那便帶我們去見賣配方的人。」
「若我不願意呢?」
男人抬起短弩:「我們會帶你回雁回驛,慢慢問。」
陸明珠笑了一下,忽然抬腳踹開車上的木箱。
箱蓋落地,大量白色粉末被風捲起,直接撲向前方兩人。
那不是香皂,而是製作粗皂時剩下的細草木灰。
「眼睛!」
兩名護衛猝不及防,捂住臉連連後退。
小蠻從第二輛車下翻出,弓弦接連震動。
第一支箭射斷後方弩手的弩弦,第二支則扎進另一人的肩膀。
陸傢伙計同時動手。
他們將馬車橫在道路中央,借車板遮擋短弩,三人一組圍向蒙面護衛。
為首男人擦掉眼裡的草木灰,揮刀沖向陸明珠。
他知道只要抓住女掌柜,其餘人便不敢繼續抵抗。
陸明珠沒有後退。
她右手抓住車門,借力避過刀鋒,左肩卻因動作過大傳來一陣撕痛。
男人立即變招,刀柄撞向她受傷的肩膀。
就在此時,一根短棍從側面飛來。
砰!
短棍撞中男人手腕,腰刀脫手插進雪地。
秦川騎馬從山坡衝下,人尚未落地,右腳已經踢中男人胸口。
對方倒飛出去,撞斷一片枯枝。
「陳七?」
後方護衛認出了他在宴席上的偽裝。
秦川沒有拔刀,以免暴露真正身份。
他抄起地上的短棍,連續擋住兩次劈砍,隨後貼近對方身體,一肘撞中其下頜。
護衛仰面倒地。
那名肩膀中箭的弩手見勢不妙,轉身便往山溝外逃。
秦川正要追趕,陸明珠卻開口制止。
「讓他走。」
「他會回去報信。」
「正需要他報信。」
陸明珠捂住左肩:「讓趙德海知道,他派來的幾個人沒能抓住我,只要他看見我的車隊繼續向豐原縣走,就無法證明我與黑風寨有關。」
逃走的護衛果然沒有回頭,很快消失在山林中。
剩餘三人全部被制服。
其中兩人只是跟蹤,一人則是負責帶隊的長興糧行管事,他懷中藏著趙德海親手寫下的命令。
若陸氏商隊向南,繼續跟蹤。
若轉往黑風山,生擒陸明珠,滅口其餘人等。
趙德海從未真正相信她。
即便沒有發現黑風寨,他也準備順著香皂配方找到生產之地,將這門生意徹底吞下。
陸明珠看完紙條,隨手扔給秦川。
「商人逐利,果然不能太相信同行。」
「你也是商人。」
「所以你也不該太相信我。」
她說話時,為首男人忽然從雪地中躍起。
對方方才一直假裝昏迷,左手卻悄悄摸到靴中匕首。
此刻距離陸明珠不足三步,刀鋒直奔她的喉嚨。
秦川剛要出手,陸明珠已經拔下頭上的玉簪。
她側身避開匕首,玉簪順勢刺入男人手腕。
鮮血飛濺,匕首噹啷落地。
陸明珠抬膝撞中其腹部,又用手肘將人壓在車轅上。
「當我只會打算盤?」
男人痛得臉色扭曲,再也無力反抗。
秦川走到她身邊:「簪子歪了。」
「何止歪了。」
陸明珠拔出玉簪。原本溫潤的白玉已經出現裂紋,尖端也染上一層血色。
「你替我插了兩次,半日都沒撐住。」
「拿玉簪當刀,沒斷已經不錯。」
「那下次給我打一支鐵的。」
「田小滿打鐵,我只負責看爐。」
「少騙人。」
陸明珠用雪擦掉玉簪上的血,又將斷裂處遞到他眼前:「反正是你插壞的,你得賠。」
「是你刺壞的。」
「若不是替你守住通行牒,我何必動手?」
「通行牒已經在我身上。」
陸明珠動作微頓,隨即把玉簪塞進他手裡。
「那就更該賠了。」
秦川看了看她的左肩:「傷口裂了?」
「沒有,只是扯到一下。」
「回車裡讓人檢查。」
陸明珠靠近半步,壓低聲音:「擔心我?」
「擔心五十塊香皂沒人賣。」
「趙德海不在,你可以說句真話。」
秦川沒有回答,只將她推回車門旁,讓隨行女夥計查看紗布。
傷口並未裂開。
陸明珠重新披好斗篷,從車窗探出半張臉:「秦寨主方才衝下山時,可不像只擔心香皂。」
「你若再耽擱,逃走的人便會發現我沒有跟著車隊南下。」
「口是心非。」
她放下車簾,聲音中帶著笑意。
三名俘虜被蒙住眼睛,交給秦川帶回黑風寨,陸家商隊則按照原定路線繼續前往豐原縣。
【陸氏商隊危機解除。】
【繳獲戰馬三匹、短弩兩張、腰刀三柄。】
【獲得長興糧行密令一份。】
【基礎戰場觀察熟練度提升。】
分別前,陸明珠再次掀開車簾。
「十日後,還是原來的交易地點。」
秦川皺眉:「趙德海已經盯上你。」
「正因為他盯上了,交易才不能停。突然消失只會證明我心虛。」
她看向秦川手裡的斷簪。
「記得把新的帶來。」
陸家車隊逐漸遠去。
那名逃走的護衛藏在山坡後,看見他們始終沿著豐原縣方向行駛,才轉身返回雁回驛。
秦川則帶著俘虜進入北側雪林。
兩支隊伍留下的車轍在岔路處分開,一路向南,一路向北,再也沒有交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