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守了一夜,她睡到我肩上
第一批橡實粉剛曬進院子,沈青禾便抓到了三隻老鼠。
其中一隻已經咬破麻袋,拖出長長一道白色粉末。
幾個孩子蹲在牆角圍堵,最後還是蘇小蠻一箭將它釘死。
沈青禾拎著破口的麻袋找到秦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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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實粉不能一直裝在布袋裡。」
「倉里不是還有糧缸?」
「只剩十七口空缸,藥房要走六口,廚房要走五口。」沈青禾把被老鼠咬壞的布袋翻過來,「接下來每日都有橡實運回,至少還需要五十口大缸。」
唐紅藥正好從藥房出來,聽見這話立刻糾正:「我不要糧缸,壇口太大,裝烈酒容易跑氣。我要二十個細口壇,三十隻小藥瓶。」
坐在寨門下養傷的蘇晚照也開口道:「巡夜缺帶蓋的火罐,先做二十個。」
三個人同時看向正在灶邊和泥的田小滿。
田小滿手中動作慢慢停下:「一個窯……裝不了這麼多。」
她面前已經擺著十幾隻剛捏好的陶坯。
形狀算不上精美,表面甚至還留著指印,卻比寨里那些豁口陶盆結實得多。
秦川問道:「附近有能用的窯嗎?」
「東坡下面有座廢磚窯,我昨日看過,窯頂塌了一半,補好便能燒。」
田小滿遲疑片刻:「只是大缸和藥瓶火候不同。一起燒,容易全毀。」
「先去看看窯。」
廢磚窯距離山寨不到一里,半截窯身埋在坡中。
入口長滿雜草,裡面堆著碎磚和鳥糞,東側窯牆裂開了一條手臂寬的縫隙。
田小滿蹲在窯門前,用手捻了一把舊窯土。
「我帶十個人,三日能修好。」
秦川發動基礎營造,窯爐結構隨之清晰起來。
幾處承重薄弱的位置浮現出淡紅顏色,原有進風口也太大,若直接燒石炭,溫度升得過快,窯頂很可能再次坍塌。
「不只補窯頂。」
秦川用木棍在地上畫出形狀:「東牆拆掉三層舊磚,混入碎陶重新夯實,進風口縮小一半,後面再開一道排煙口。」
田小滿盯著地上的圖:「排煙口開得太高,火會往上躥。」
「所以在裡面砌兩道矮牆,讓熱氣繞過陶坯再出去。」
她順著秦川畫出的火道看了許久,眼睛漸漸亮起:「這樣窯底最熱,中間溫度低些,靠近窯門的位置還能放藥瓶。」
沈青禾立刻接道:「也就是說,一窯能燒三樣東西?」
「能。」田小滿用力點頭,「只要火不出問題。」
接下來的三日,山寨沒有停止採收橡實。
浸好的果肉被曬在院裡,石磨從清晨轉到深夜。
田小滿則帶著人修補磚窯,剩餘人手輪流踩泥、制坯。
製作大缸的黏土中混入細沙和磨碎的舊陶片,不容易在燒制時開裂。
藥瓶放在陰涼通風處慢慢晾乾,巡夜用的火罐則做得厚實,邊緣留出穿繩的小孔。
田小滿幾乎住在窯邊。
她吃飯時手裡捏著泥,晚上睡覺前還要逐一檢查陶坯。
沈青禾給她排了兩次輪休,她一次都沒聽。
第四日傍晚,第一批陶坯終於裝窯。
大缸放在窯底,普通陶罐擺在中層,藥瓶和火罐靠近窯門。
碎瓦片塞進空隙,防止陶坯受熱不均。
田小滿親手封住窯門,只留下兩個巴掌大的觀火孔。
「可以點火了。」
石炭送入爐膛,橘紅火光逐漸映亮窯壁。秦川沒有離開,坐在窯門外陪她守著。
入夜後,山風漸漸變大。
蘇晚照派來的守衛站在外圍,沈青禾每隔兩個時辰便讓人送來一次水。
唐紅藥也來過一趟,留下兩顆提神的藥丸。
田小滿始終跪坐在觀火孔前,臉被烤得通紅。
窯溫越來越高,她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滑下,在下巴處聚成水珠。
「火色發白了。」秦川道。
「還差一點。」
田小滿添入兩鏟石炭,又用鐵鉤調整進風口,火焰沿著新砌的矮牆向窯內延伸,陶坯表面漸漸泛起暗紅。
一陣山風忽然灌進火口。
轟!
窯中傳出沉悶聲響,火苗猛地躥出觀火孔,窯頂落下大片灰塵,東側新修的牆壁也開始輕微震動。
田小滿臉色瞬間蒼白。
她盯著窯火,握住鐵鉤的手不斷發抖,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系統提示在秦川眼前閃過。
【進風過量。】
【東側窯溫上升過快。】
「濕泥!」秦川喝道,「堵住左邊進風口!」
外面的人迅速抬來泥盆。
田小滿卻仍沒有動。
秦川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小滿,看火。」
她嘴唇發白:「會塌……」
「東牆重新加固過,不會塌。」
「當年我爹也是這麼說的。」
又一聲悶響從窯內傳來。
田小滿身體輕顫,下意識抓緊秦川衣袖。
秦川沒有替她拿走鐵鉤,只將濕泥遞到她手邊:「這座窯是你修的,該堵多少,你比我清楚。」
田小滿看向他。
「火聽你的,不聽當年的官差。」
窯中火光映在她眼底。
片刻後,她猛地抹掉臉上的汗,抓起濕泥封住左側進風口,又抽出一塊擋板。
「排煙口開三寸!」
守在後面的人立即照做。
「石炭停一刻鐘,右側風口別動!」
隨著進風減少,躥動的火焰慢慢平穩,東牆不再震動,窯內的沉悶聲也隨之消失。
田小滿趴到觀火口前看了片刻,終於吐出一口氣。
「穩住了。」
她坐回地上,手指卻還在發抖。
秦川遞給她一碗水:「你爹是怎麼死的?」
田小滿捧住水碗,沉默許久。
「三年前,縣令要給自家別院修圍牆,命我爹十日燒出三千塊青磚,不給糧,也不給工錢。」
「時間不夠,我爹只能提前升火,燒到第五日,窯牆塌了,他沒能出來。」
「縣衙說交出的磚少了三百塊,還要我們賠銀子,我拿磚砸傷了催債的書吏,便被判去黑石礦場服苦役。」
她說得很平靜,指甲卻緊緊扣著碗沿。
「所以你不敢守火?」秦川問道。
「我會燒窯。」田小滿抬起頭,眼眶泛紅,「我只是怕它再塌一次。」
「害怕和不會,是兩回事。」
秦川指向面前穩定燃燒的窯火:「從今往後,什麼時候添火、什麼時候停窯,由你決定。沈青禾可以催帳,我也可以要陶器,但沒人能逼你拿命趕工。」
田小滿低下頭喝了一口水。
「沈姑娘催得很兇。」
「她最多扣你工分,不會把你塞進窯里。」
田小滿愣了一下,終於忍不住笑了。
後半夜,火勢徹底穩定下來。
田小滿仍不肯回寨休息,她抱著膝蓋坐在秦川旁邊,每隔一段時間便觀察火色。
丑時過後,她的腦袋開始一點點往下垂。
秦川剛想讓人送她回去,肩頭忽然一沉。
田小滿已經靠在他身上睡著了。
她臉上還沾著黑灰,手指緊緊攥著秦川半截衣袖,大概是守了幾日窯,她睡得很沉,連窯口添入石炭都沒有醒。
秦川取下外衣蓋在她身上,沒有把人叫醒。
天亮時,窯火逐漸熄滅。
陶器不能立刻出窯,田小滿醒來後又守了半日,等溫度完全降下去,才親手敲開封門的泥磚。
第一口大缸被抬出來時,院外已經圍滿了人。
缸壁呈現深褐色,敲起來聲音清亮,沒有裂紋。
第二口、第三口同樣完整。
整窯五十六件陶器,只壞了七件。
二十口糧缸全部燒成,細口藥壇碎了三隻,巡夜火罐也足夠使用。
【初級窯場建成。】
【基礎營造熟練度提升。】
沈青禾當場讓人把第一批橡實粉裝進新缸,封好缸口。
唐紅藥抱走藥壇,逐個檢查是否漏水。蘇晚照拿起一隻火罐,讓人添油掛上寨牆。
田小滿站在空窯前,還有些不敢相信。
秦川將一塊木牌遞給她。
上面寫著四個字。
窯場管事。
田小滿把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小心擦掉上面的灰塵。
「下次能多燒二十口缸。」她說道,「若是再給我幾個人,我還能燒屋瓦,藥瓶也能做得更細,不會浪費唐大夫的烈酒。」
「火候由誰決定?」
「我。」
這一次,她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院子裡,新燒成的陶缸一字排開。
女人們將曬乾的橡實粉倒進去,孩子則圍著幾隻燒壞的小陶碗爭搶。
田小滿挑出最完整的一隻小碗,悄悄藏進懷裡。
碗底被她刻了一個不太規整的「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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