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舊案里,藏著一隻壞手
天還沒亮透,半夏公寓的客廳就亮著一盞小燈。
黎初念坐在沙發邊,腿上搭著一條薄毯,面前攤著一疊剛從乾寧舊案資料里調出來的複印件。她頭髮松松挽在腦後,臉上還帶著點熬夜後的倦色,眼底卻清得厲害。
靳宴辭昨晚那句「這次,真有事」,她到現在還沒忘。
可人一旦知道有事,反倒更想往下挖。
她把電腦放在膝上,屏幕里跳著一個老舊的檔案文件夾,標題被灰色的系統底紋壓著,幾個字發舊發脆。
南城一中暴雨夜意外傷人事件。
黎初念指尖停在觸控板上,輕輕滑了一下。
畫面一頁頁往下翻。
那一夜的記錄被拆得零散,像有人特地把真相摁碎了再藏。醫鬧、墜物、臨時急救、校門口圍堵、院外滋事,一串詞連起來就讓人胸口發堵。
她越看,眉頭越緊。
紙上有一行備註,被人為塗黑了一半,只剩下「刀疤臉」三個字能看清,後面跟著一份出獄通知的掃描件,日期就在前一天。
「真叫這個?」
黎初念小聲嘀咕一句,伸手翻下一頁。
下一張是醫院外牆墜物記錄,時間與急救記錄只差幾分鐘,旁邊還夾著一張右手神經損傷報告。
報告落款是靳宴辭。
她的呼吸一下輕了。
紙頁上冰冷的醫學術語排得整齊,諸如「神經束受損」「末梢感覺遲緩」「長時精細動作受限」這些字,像刀片一樣一行行切下來。她盯著那幾行,腦子裡卻總晃出靳宴辭平日裡端著湯碗、握著勺子、給她掖被角的樣子。
那只會給她揉胃、會替她擰開瓶蓋、會在她痛經時把手爐塞進她懷裡的手,原來早在八年前就傷成這樣。
黎初念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她把那份報告往前一翻,底下夾著一張更舊的紙。
紙角起了毛,像被人反覆摸過。
是當年的值班記錄,簽字處有一個被劃掉的名字,旁邊只留了個綽號。
「疤哥。」
她盯著那兩個字,手指不自覺收緊。
「壞手。」
她無意識念出這兩個字,忽然覺得背脊發涼。
舊檔案里塗黑的責任人頁面,只剩下零碎的痕跡,像有人刻意把一隻手藏進陰影里。那隻手不是單獨一個人的,它會推門,會遞紙,會帶人衝進醫院,甚至會把輿論、賠償、鬧事一併擰成一根繩。
她正在想,門口忽然傳來輕輕一聲。
靳宴辭站在書房門口,白襯衫換成了深灰色居家T恤,肩線利落,右手卻插在口袋裡,像故意不讓她看見。晨光從走廊盡頭照過來,把他臉側的輪廓打得很薄,眉眼冷得清醒。
黎初念看見他,沒立刻合上資料,反而把那頁右手損傷報告往前推了推。
「你不用解釋。」她先開口,嗓音有點啞,「我只是看見了。」
靳宴辭的目光落在報告上,停了一秒,又抬起來。
「看完了?」
「沒。」黎初念看著他,「我看不下去。」
靳宴辭走進來,步子很穩,身上帶著一點乾淨的薄荷皂味,像剛洗過手。他高瘦的身影站在沙發邊,低頭掃了一眼她膝上的文件。
「那就別看了。」
「你說得輕鬆。」黎初念抬眼,「八年前那晚,你怎麼沒這麼輕鬆。」
靳宴辭沒接。
客廳里靜了幾秒,只有電腦風扇輕輕轉動的聲音。
黎初念盯著他,忽然想起昨晚他站在門外那句「這次,真有事」。她原本以為是刀疤臉又來了,沒想到真相一攤開,先硌著她的是靳宴辭受傷的那隻手。
「那個刀疤臉。」她問,「就是當年闖醫院的人?」
靳宴辭看著她,半晌才點頭。
「帶頭的。」
「患者家屬?」
「不是單純家屬。」他聲音壓低,「他帶人進去,喊得最響,最後拿錢拿得最快。」
黎初念眼神一滯。
她本來以為是醫鬧,沒想到還夾著組織者和索賠這層。
「所以你那隻手,是被他弄的?」
靳宴辭的喉結輕輕一滾。
「差不多。」
「什麼叫差不多。」黎初念皺眉,語速也快了些,「這東西能叫差不多?你要麼說清楚,要麼我就自己查。」
靳宴辭抬眼看她,黑眸很深。
「你查到這一步,已經夠了。」
「夠個頭。」她一下把資料合上,「靳宴辭,我最煩你這種說一半留一半的人。你是醫生,不是謎語人。」
靳宴辭看著她發火,沒躲,也沒哄,只伸手把那份報告從她手裡抽走,動作很輕。
黎初念以為他要收起來,下一秒,卻見他只是把紙頁壓平,放回桌上,像不想讓那張皺過的紙再硌她眼睛。
「不是不說。」他說,「是你現在看,會睡不著。」
「我本來就睡不好。」
「那更不能看。」
黎初念被他一句堵得胸口發悶,咬了咬牙,伸手去翻旁邊那疊舊案材料。
靳宴辭沒攔,只站在一旁看著。
她很快翻到一頁賠付款憑證,紙張邊緣已經泛黃,金額被紅框框得很顯眼,收款方是一家藥材公司。她順手拿起手機拍了張照,放大角落的帳號尾號,眉頭倏地皺起來。
「這個號。」
靳宴辭看過去。
「怎麼。」
黎初念把手機屏幕遞給他。
「你看末四位。」
靳宴辭視線落在上面,眼底顏色頓了頓。
尾號和一份國際醫學大會展品清單上的編號一模一樣。
黎初念心口一沉。
「這不是巧合。」她說。
靳宴辭沒出聲,指腹在桌沿慢慢蹭了一下。
黎初念看著他這反應,心裡的猜測一點點往外冒。
「你早就看見了,對不對。」
靳宴辭垂眸:「嗯。」
「那你不告訴我。」
「怕你急。」
「我現在就不急?」黎初念氣得差點笑出來,「你當我是泡發的蓮子嗎,放水裡就能自己軟?」
靳宴辭抬眸,見她真要炸了,眼底那點冷意才鬆了一寸。
「我昨晚沒說,是因為還有一層沒順完。」
「什麼層。」
「這筆賠付款,走的是藥材公司,但最後落點,不止一家。」
黎初念盯著他。
「你繼續說。」
靳宴辭把那張憑證壓在指下,聲音低而穩:「收款帳戶的那一套用法,和現在展品倉那邊的供應鏈有重疊。有人借舊案賠付款洗過一層,再把東西塞進了現在的鏈條里。」
黎初念聽得後背發涼。
她不是沒見過爛帳,可把八年前的傷口和今天的供應鏈攪在一起,這手法聽著就讓人不舒服。
「所以刀疤臉出來,不是單純報舊仇。」
靳宴辭「嗯」了一聲。
「他還帶著現在的事。」
黎初念沉默片刻,忽然低頭去看那份右手損傷報告。報告右下角還有一行複查建議,被圈了兩次,字跡和靳宴辭平時在病歷上寫的批註很像,甚至連收筆都帶著那點冷硬。
她喉嚨發澀,還是問出口:「當年你為什麼衝上去。」
靳宴辭沒立刻答。
他站在晨光里,眉眼清薄,像把舊事從心口掀開一點就會疼。可他站得很直,沒退。
「有人往裡面沖。」他說,「我在裡面。」
「然後呢。」
「我把人攔了。」
黎初念靜靜看著他。
「就這麼簡單?」
靳宴辭抬眸,眼底浮著一點很淺的暗色。
「不然呢。」
黎初念聽出來了。
他不想細說。
可他不說,不代表她不懂。
一個醫生,在暴雨夜裡碰上醫鬧、墜物、外牆砸落、混亂推搡,最後手廢成這樣,絕不可能只是「攔了一下」。
她把那份報告重新推回去,聲音放輕了些。
「那你現在還疼嗎。」
靳宴辭看著她,半秒後才答:「不常疼。」
「騙人。」
「你怎麼總覺得我騙人。」
「因為你一說沒事,我就覺得你有事。」
靳宴辭聽見這句,眼神微微一動。
黎初念抬頭,對上他的目光,忽然沒了繼續吵的力氣。
她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替他把右手口袋邊緣往外掖了掖,動作很慢,像怕碰疼他。
「我不是在可憐你。」她低聲說,「我只是,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看見你那幾年。」
靳宴辭沒說話。
他看著她,睫毛垂下一點陰影,整個人安靜得像一陣收住的風。
黎初念剛想退開,手腕卻被他輕輕扣住。
那隻手落上來的時候很穩,掌心卻比她想像中涼。她下意識抬眼,正撞進他眼底。
「別替我心疼。」他開口,聲音低,「我留下這隻手,不是為了等你來可憐。」
黎初念胸口輕輕一撞。
這話聽起來硬,偏偏落在他這種語氣里,又像把刀背遞給她,不許她戳,也不許她躲。
她抿了抿唇,故意道:「那我收回剛才的心疼。」
靳宴辭看著她,神色沒變,只是扣著她手腕的指尖收得更輕了些。
「收不回。」
「靳宴辭,你真煩人。」
「你今天才發現?」
黎初念被他一句逗得想笑,眼眶卻莫名發熱。
她低頭看見桌上那台舊隨身聽的照片複製件,忽然想起高中那年,那些沒說出口的話、被人調換的信、沒送達的錄音,原來都不是單獨一件事。
它們像一團亂線,繞了八年,最後繞回了靳宴辭的手。
「刀疤臉現在人回來了。」她輕聲說,「那他當年跑的時候,誰幫他收的尾。」
靳宴辭握著她手腕,沉默兩秒。
「藥材公司那邊,有人接過一次賠付款。」
「你查到誰了嗎。」
「還沒完全。」
黎初念點點頭,沒再追。
她知道他已經說得夠多了。再往下逼,他就真要把自己縮回殼裡。
可她也沒打算就這麼停。
她拿起手機,把那張賠付款憑證拍下來,又把帳單末四位和展品清單編號比對了一遍,順手記進自己的備忘錄。
靳宴辭看見她動作,眉心微動。
「你在做什麼。」
「復盤。」她頭也不抬,「靳醫生,你查人,我查錢。大家分工明確,別總想一個人扛全套。」
靳宴辭看著她,眼底那點緊繃慢慢鬆了一點。
「你不怕麻煩?」
「怕。」黎初念抬頭沖他一笑,「可我更怕你繼續裝沒事。」
靳宴辭靜靜看她幾秒,忽然伸手,替她把掉到臉側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那動作太自然,黎初念整個人僵了半拍。
他的指尖擦過她耳廓,溫度很輕,像不經意,又像故意。她耳朵一下熱起來,嘴上卻還硬。
「你幹嘛。」
「頭髮擋眼。」
「我又不是看不見。」
「你剛才看報告時,眼睛都快貼上去了。」
黎初念:「……」
行。
這人果然還是那個嘴毒的靳宴辭。
她正要反擊,書房門口卻傳來一陣細碎的震動聲。靳宴辭的手機落在桌上,屏幕亮起,是何聞南發來的新消息。
只有一句。
舊檔案系統里,疤叔的老帳號在三分鐘前又動了一次。
黎初念立刻看向靳宴辭。
他掃過消息,神情沒變,右手卻不自覺收緊了一瞬。
「又動了?」她問。
「嗯。」
「這回又進了什麼。」
靳宴辭沒立刻回,視線落在那條消息上,像在把什麼線頭往回捋。
過了半秒,他才把手機扣下,低聲道:「先不管他。」
黎初念看著他:「你要是再說先不管,我就真去你抽屜里翻了。」
靳宴辭抬眼,唇角幾不可察地一動。
「你翻不著。」
「你試試。」
他沒接這句,反倒伸手把她面前那杯溫茶往前推了推。
「先喝水。」
黎初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神卻一直沒從他臉上移開。
她忽然發現,今天的靳宴辭其實比平時更沉。不是冷,是壓著什麼東西,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表面還穩,底下已經開始發響。
她以前總覺得他什麼都能兜住。
現在才知道,有些事他不是能兜住,是一直在拿自己擋。
黎初念放下杯子,站起身,把那份舊案複印件整整齊齊收進文件夾,順手把右手損傷報告單獨抽出來,放到最上面。
「我先不逼你。」她說,「但我會繼續查。」
靳宴辭看著她,沒作聲。
「你也別想把我關在外面。」她走到門邊,回頭看他,「我今天就想明白一件事。」
「什麼。」
黎初念盯著他,語氣輕,卻清楚。
「有人八年前動過你的手,今天又想動乾寧的手。」
靳宴辭眸色一沉。
她沒等他回應,轉身去了臥室,只留下一個很輕的背影。
半個小時後,黎初念換了身利落的白襯衫和菸灰色長褲,從臥室里出來。她把頭髮紮成高馬尾,整個人精神得像重新上了發條。
靳宴辭抬眼看她。
「去哪。」
「醫院舊檔案室。」她說,「你不是說,我查錢,你查人嗎?那我去看一眼供應鏈文件總行吧。」
靳宴辭盯著她:「你今天怎麼忽然這麼主動。」
「因為我發現你瞞著我的時候,動作不夠漂亮。」黎初念走過去,抬手戳了戳他的肩,「而且,我不喜歡被當成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靳宴辭喉結輕輕一動。
黎初念湊近一點,壓低聲音:「還有,你剛才那句『不是為了等你來可憐』,說得太欠了。我要是不盯緊點,怕你哪天把自己也當病歷歸檔。」
靳宴辭看著她,眼底浮出一點很淺的無奈。
「你不也一樣。」
「我哪樣。」
「把自己也藏著。」
黎初念頓了一下。
她正要回嘴,靳宴辭已經伸手從她肩頭拂過,把她外套領子往上掖了掖,動作克制,指尖卻停在她鎖骨邊緣半秒才收回。
「走吧。」他說。
黎初念被他那一下弄得耳根發熱,嘴上還不肯輸:「靳醫生,你現在這樣,特別像在給未成年出門前整理衣領。」
「你要是未成年,剛才那份報告就不該給你看。」
「……」
她算是服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半夏,坐電梯下樓時,黎初念故意把手機點開,翻出昨天截到的舊檔案訪問記錄,和Q7來電時間並排放在一起。
兩個時間差,四十分鐘。
她看著那串數字,心裡那點不安越滾越大。
電梯門開時,乾寧醫院地下車庫的冷光迎面照過來。
靳宴辭走在前面,黑風衣下擺掃過膝側,身形高而直,像一堵擋風的牆。可黎初念跟在後頭,看著他的背影,只覺得那堵牆裡頭已經裂了縫。
她拿起手機,把兩個時間點截圖發給了自己備份帳號,正要往喬安安那邊轉,手機卻先一步震動。
喬安安發來一條新消息。
念念不服輸:你先別急著罵我。
喬安安:我查到了件更煩的事。
黎初念停下腳步。
靳宴辭回頭看她。
「怎麼了。」
黎初念沒說話,只把手機屏幕轉給他看。
喬安安那邊只發來一句。
這個人,八年前就該坐牢。
靳宴辭看見這行字,眼神一下沉到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