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暴雨中的不速之客

  電梯一路下行。轎廂里那種高級空氣清新劑的味道,在門開的那一刻,被一樓大堂湧進來的潮氣沖刷得乾乾淨淨。

  黎初念走出乾寧大廈的旋轉門。迎面撲來一陣夾著雨絲的冷風。風從風衣敞開的領口灌進去,冷得連帶著後背的肌肉都跟著收縮了一下。

  胃裡那種被鈍器反覆研磨的痙攣感又開始作祟了。她拖著步子走到大廈底樓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挑了一袋老薑和兩塊古法紅糖提在左手,又實在熬不住一陣緊過一陣的虛寒,額外花十五塊錢買了一杯現沖的紙杯紅糖薑茶。

  收銀員打著哈欠掃碼。機器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黎初念把紙杯捧在手裡。杯壁外側的溫度直往掌心裡鑽,燙得指腹發紅,這才勉強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虛汗往下壓了壓。

  靳宴辭在會議室里扔下的警告還響在耳邊。

  

  秦老孫子的病歷。南山老街區的死結。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打車軟體上的數字還在慢吞吞地滾動。當前排隊三百二十七位,預計等待時間一百二十分鐘。

  今晚根本走不了。

  雨下得毫無章法。豆大的雨點砸在台階前的積水裡,濺起一片白慘慘的水霧。遠處的路燈被雨幕切割成光怪陸離的色塊,馬路上的車輛排成了一條望不到頭的紅燈長龍。

  一輛黑色奔馳S級破開雨幕,輪胎粗暴地碾過路邊的積水,穩穩停在大廈門廊外的台階下。

  車門彈開。一把黑色長柄傘撐了起來。

  沈星河穿著那身顯擺身材的深灰高定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他踩著擦得鋥亮的定製牛津皮鞋,嫌棄地避開地上的水窪,一步步走上台階。

  黎初念的胃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那種生理性的排斥感直接衝到了嗓子眼。這男的就算化成灰,她聞味兒都能認出來。

  如果說靳宴辭是明面上的毒舌,那眼前這個男人就是裹著糖霜的砒霜。

  沈星河收了傘,隨手抖落傘面上的水珠,目光在黎初念蒼白到沒有血色的臉上轉了一圈。

  「初念,好久不見。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沈星河的語氣里透著一股熟悉的、高高在上的悲憫。

  黎初念沒搭理他。她身子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遠盛醫療的動作挺快。」

  她雙手捧著滾燙的紙杯,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的塑料凸起。

  「乾寧的初審會剛結束不到一個小時,遠盛的人就聞著味兒找過來了。怎麼,做不贏公關方案,改行當商業間諜了?」


  沈星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還是這張嘴不饒人。」

  他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方深藍色的絲質手帕,一點點擦拭著手背上沾染的雨水。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種刻意展示的從容。

  「大家都在一個圈子裡混,消息自然傳得快。我聽說你在初審會上力挽狂瀾,用一塊白板把乾寧那幫老狐狸唬住了。」

  他把手帕折好,慢慢塞回口袋。

  「透熱轉氣。主動把南山區的爛攤子讓給對手。這招確實漂亮。但初念,你真覺得,這種紙上談兵的小聰明能扛得住遠盛醫療三倍資金的碾壓?」

  黎初念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沈星河這趟絕對不是來敘舊的。遠盛既然知道了二組的方案,必然也察覺到了這套拖字訣背後的殺傷力。

  資本最怕的就是戰線拉長。遠盛買下診所,圖的是快速包裝上市套現。老百姓一旦醒過味來,發現遠盛買下診所後藥材縮水、看病流水線化,遠盛砸進去的那些錢就會全部打水漂。

  所以,沈星河急了。遠盛急了。

  「扛不扛得住,那是乾寧的事。」

  黎初念掀開塑料杯蓋,喝了一口薑茶。辛辣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在胃裡燒起一團火。

  「沈總大雨天跑來給我上課,總不能是出於前男友的責任感吧?」

  沈星河嘆了一口氣。他裝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往前走了一步。

  「初念,我是為了你好。」

  他伸出兩根手指,從西裝口袋裡夾出一張摺疊好的支票,直接遞到黎初念面前。

  「五十萬。買你後續的執行細節。」

  黎初念視線下移,看著那張印著遠盛醫療抬頭的支票,沒接。

  沈星河見她不接,乾脆把支票塞進她風衣的口袋裡,語氣變得更加溫和,卻透著不容反駁的施捨。

  「初念,白板上的大方向乾寧是知道了,但具體的預算卡點、南山地頭蛇的聯絡名單,只有你腦子裡有。拿了這五十萬,下周一的預算會上你故意報個天價,把這個案子攪黃。這筆錢就算是遠盛給你的辛苦費。」

  他看著黎初念濕透的褲腿,眼神里閃過一絲輕蔑。

  「你別犯傻了。王嵐在盛星怎麼整你們二組,整個行業都知道。就算你今天幫乾寧拿下了南山,這筆功勞最後也會被王嵐搶走。你拼死拼活熬通宵,圖什麼?」

  「拿了這五十萬,加上你手裡的積蓄,付個首付換套好點的房子,或者離開盛星去別的公司,不好嗎?何必跟資本硬碰硬。」


  風夾著雨絲吹進門廊,打在玻璃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黎初念把紙杯換到左手,指節勾著裝生薑紅糖的塑膠袋。右手伸進口袋,把那張支票夾了出來。

  她沒有撕,也沒有扔。只是用兩根手指捏著邊緣,在沈星河面前晃了晃。

  「遠盛醫療既然財大氣粗,打算拿幾千萬去南山砸盤子。怎麼到了買競爭對手核心機密的時候,摳搜得像個撿破爛的?」

  沈星河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初念,你認清現實。一個公關點子而已,五十萬已經是溢價了。做人別太貪心。」

  「少拿這種糊弄實習生的話術來噁心我。」

  黎初念手腕一翻,直接把支票拍在旁邊的垃圾桶蓋上。紙張沾了雨水,軟趴趴地貼在不鏽鋼面上。

  「如果遠盛真的覺得我這個方案是紙上談兵,你今天根本不會站在這裡求著買執行細節。」

  她抬起頭。路燈的光打在她的臉上,照出她眼底毫不掩飾的嘲弄。

  「你們怕了。遠盛的底盤鋪得太大,資金鍊繃得太緊。你們最怕乾寧真的在南山擺出義診的攤子,用那些藥渣把你們高價買來的診所襯托成吸血鬼。」

  沈星河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頸部的青筋隨著他的吞咽動作跳動了一下。他臉上的那副悲憫面具開始出現裂縫。

  「你到底想怎麼樣?嫌錢少?一百萬!不能再多了!」

  「我想讓你滾出我的視線。」

  黎初念雙手重新捧住紙杯,看著他在西裝下逐漸繃緊的肌肉線條。

  「你當年靠著花言巧語傍上遠盛的高管千金,踩著我的資源上位。現在又跑來充當資本的狗腿子,跑腿截胡。」

  她停頓了一下。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沈星河,你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不要臉的巧取豪奪,包裝得像個扶貧大善人。我的腦子能幫乾寧省下幾千萬,你拿五十萬就想買斷。是遠盛給你的狗糧太少,還是你吃軟飯吃窮了?」

  這句話精準地戳爆了沈星河那層最薄弱的遮羞布。

  他最恨別人提他是靠女人上位。在遠盛內部,那些老股東看他的眼神永遠帶著鄙夷。他拼了命地想做出成績證明自己,卻被黎初念一句話扒了個底朝天。

  「黎初念!」

  沈星河的聲音拔高。他連傘都顧不上拿,跨過最後兩級台階,一把攥住黎初念的右手手腕。

  他的力氣極大,粗暴的拉扯讓黎初念白皙的手腕瞬間泛起一圈刺目的紅痕,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乾寧真的會用你這個破方案?秦老那個老不死的孫子還在ICU躺著呢!乾寧現在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你跟著他們只有死路一條!」

  手腕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紙杯里的薑茶劇烈晃蕩,差點灑出來。

  黎初念根本沒有掙扎。

  她盯著沈星河那張因為惱羞成怒而扭曲的臉,左手精準地扣住紙杯的底部。

  沒有任何猶豫。

  她手腕一翻。

  直接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紅糖薑茶,連同杯底那些辛辣的薑絲,盡數潑在沈星河的大腿和那雙定製牛津鞋上。

  八十度的熱水隔著西裝褲料直接滲進去。

  「啊!」

  沈星河倒吸一口涼氣。他猛地甩開黎初念的手,狼狽地往後跳了一大步。

  昂貴的皮鞋上沾滿了紅褐色的糖水和薑絲。黏膩的糖漿順著褲管往下滴,看起來滑稽又噁心。

  「你他媽瘋了!」

  沈星河低頭看著自己被毀掉的行頭,眼睛充血。他咬著牙,右手揚起,帶著一陣風聲就要往黎初念臉上甩。

  黎初念後背抵著冰冷的玻璃門。退無可退。

  就在沈星河的手掌即將落下的一瞬間。

  兩道白慘慘的遠光燈,硬生生破開濃重的雨幕,直挺挺地打在門廊的台階上。

  強光直接剝奪了沈星河的視線。

  他被晃得睜不開眼,本能地用手擋在臉前,揚起的手臂僵在半空。

  沉悶的引擎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有壓迫感。

  一輛低調到沒有任何改裝痕跡的黑色輝騰,碾過地上的積水,穩穩地停在距離台階不到兩米的地方。車頭正好擋住了那輛奔馳S級的去路。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規律地刮動。

  副駕駛那一側的車窗,伴隨著極輕的電機聲,勻速降下。

  冷氣夾雜著雨水順著車窗的縫隙鑽進去。

  車廂里沒有開燈。只有中控台屏幕發出的微弱藍光,打在駕駛座那個男人的側臉上。

  靳宴辭單手握著方向盤,鼻樑上那副金絲邊眼鏡折射出路燈的冷光。

  他沒有看狼狽不堪的沈星河。視線越過雨幕,掃過黎初念手裡提著的老薑紅糖,最後精準地落在她那個空蕩蕩的紙杯上。

  「我讓你順路買生薑和紅糖。」

  靳宴辭的聲音穿透了暴雨和引擎的轟鳴聲,清晰地砸在台階上。

  他轉過頭。

  「你就是這麼用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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