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毒舌質詢與反殺
靳宴辭的聲音還在會議室的冷空氣里來回碰撞。他依然保持著雙手撐在桌面的姿勢,金絲邊眼鏡後方的視線精準地鎖定在黎初念身上。不帶任何情緒,卻像是一座壓下來的雪山。
會議室里原本已經鬆弛下來的氣氛,瞬間重新繃緊。
空調出風口發出單調的嗡嗡聲。二十幾道目光順著靳宴辭的話鋒,齊刷刷地調轉方向,再次扎在黎初念身上。
黎初念死死捏住口袋裡的白板筆。筆帽上的塑料防滑紋理深深硌進指腹,痛覺順著神經末梢一路爬進腦子裡。
昨晚那杯涼透的酸棗仁湯這會兒早變成了胃酸的幫凶,冷意混著絞痛,像是一把生鏽的勺子在胃壁上反覆刮擦。
這老狐狸把商戰往死胡同里逼,是在試探她的底線,還是純粹想看她當眾出醜?
還沒等黎初念開口,坐在靳宴辭左側的一位滿頭銀髮的乾寧老董事放下了手裡的紫砂保溫杯。
「靳主任切中要害了。」
老董事嘆了口氣,乾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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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經理,你們這套社區義診和藥渣參觀的思路,確實投了我們這些老中醫的脾氣。但商業併購,講究的是兵貴神速。現在的資本下場搶籌碼,都是快刀斬亂麻。如果海城的遠盛醫療拿著三倍的資金直接砸向南山的幾家老字號,逼著他們簽賣身契,你們的義診攤子恐怕還沒支起來,人家就已經把牌匾都換了。」
另一位高管也跟著附和。
「沒錯。遠盛醫療這兩年擴張得很兇。他們根本不在乎老百姓信不信,他們只要把診所的地盤和執照搶到手,然後換上他們流水線包裝出來的所謂『名醫』。老百姓生了病總得看,習慣成自然,信任壁壘遲早會被打破。」
局勢瞬間逆轉。
原本已經準備在評分表上打出高分的副總裁,眉頭重新擰成了一個死結。他把手裡的鋼筆扔回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後排的真皮沙發上,林知夏端著那杯早就涼透的茶水,硬是憋住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她就知道,黎初念就算把白板寫穿了,外行終究是外行。這種涉及行業底層邏輯的生死局,根本不是幾句好聽的公關話術能糊弄過去的。
「副總,各位董事。」
林知夏放下茶杯,踩著高跟鞋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里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雀躍。
「副總,黎經理的方案確實用心。但我們做公關的,不能只談情懷不看風險。遠盛醫療這種資本大鱷,怎麼可能按著我們設定的節奏慢慢來?為了乾寧的絕對安全,盛星一部之前提交的『明星代言加強勢注資』方案,才是見效最快的雙保險。既然對家要砸錢,我們就得比他們更有聲量!」
林知夏這招踩一捧一玩得極其絲滑。既踩了黎初念的痛腳,又順帶把一部的方案重新推回了桌面上。
小林站在主控電腦前,急得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他下意識地看向黎初念,雙腿已經開始打擺子。完了,好不容易搶救回來的局面,被靳宴辭一句話又給砸了個稀巴爛。
黎初念沒看林知夏,也沒有管台下那些交頭接耳的高管。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胃裡的翻騰壓下去,口腔里甚至泛起了一絲若有似無的苦味。
「靳顧問。」
黎初念重新拔下風衣口袋裡的白板筆,轉過身,面向長桌盡頭的靳宴辭。
「既然您把商業併購比作看病救人。那我想請教一下,如果病人正處於高熱神昏、邪入心包的急症發作期,按照乾寧派的祖訓,該怎麼治?」
這個問題拋出來,全場的高管都愣住了。
林知夏皺起眉頭。這女人瘋了吧?在乾寧中醫內科的活招牌面前賣弄醫術?
靳宴辭站直了身體,單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鏡片後的目光終於有了些許波瀾。
「溫邪上受,逆傳心包。」
靳宴辭薄唇輕啟,吐出八個字。
「此乃急症中的死局。若是用猛藥強壓,必傷根本;若是用溫補之藥,則是火上澆油。」
「說得好。」
黎初念手腕發力,黑色的馬克筆在白板上剛剛畫好的閉環旁邊,重重寫下四個大字。
透熱轉氣。
筆尖和白板摩擦,發出粗糲的沙沙聲,刺得人耳膜發酸。
「靳顧問剛才假設的情況,遠盛醫療拿著三倍資金砸盤,這在商業上,就如同溫病里的『邪入心包』。來勢洶洶,足以致命。」
黎初念轉過身,用筆尖敲擊著白板上的字。
「林代表剛才說,要用明星代言加強勢注資去和遠盛硬剛。這就好比病人已經高熱驚厥了,你還要用猛藥去以毒攻毒。結果只會是把南山區的盤子徹底砸爛,讓老百姓覺得乾寧和遠盛一樣,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家。」
林知夏的臉色變了,剛想反駁,卻被黎初念更加凌厲的聲音直接壓了回去。
「盛星二組應對惡意收購的策略,就在這四個字里。透熱轉氣。」
她看向剛才那位提問的銀髮老董事。
「我昨晚查閱過乾寧派創始人,靳鶴年老先生的醫案批註。老先生曾寫過:遇溫病逆傳,不可一味苦寒強壓,需引邪外出。」
靳宴辭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黎初念繼續往下說,語速越來越快,邏輯鏈條像是一張精密咬合的齒輪,強行把所有人的思路拽進了她的節奏里。
「遠盛砸三倍資金,看似有錢,實則是虛火。他們要的是快速變現,一旦高價拿下診所,必然會逼迫老中醫簽下極其嚴苛的對賭協議,壓榨他們的接診量,甚至為了回本而提高藥價。」
「這種透支,就是南山街坊最痛恨的資本嘴臉!」
黎初念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向外的箭頭。
「所以,我們的公關策略不是防守,而是讓步。我們大可以主動放出風聲,把南山區那幾家內部股權最混亂、老中醫脾氣最古怪的診所,讓給遠盛去收購。」
「讓他們吃!」
這句話擲地有聲,砸在二十多米長的黑胡桃木會議桌上,連茶杯里的水面都跟著晃蕩了一下。
副總裁身子猛地前傾,眼睛死死盯著白板。
「讓給他們吃?那乾寧的市場份額怎麼辦?」
「這叫引邪外出。」
黎初念直視副總裁的眼睛,寸步不讓。
「遠盛高價吃下這些毒蘋果,必然會消化不良。等他們為了填平成本,開始在藥材上動手腳,縮短看診時間,逼走老中醫的時候。南山區的醫鬧和街坊的抵制,就會反噬他們。」
「這時候,遠盛就是那個高熱神昏的病人。而乾寧,一直在這個階段保持著克制,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做著社區義診,展示著透明的藥渣。」
黎初念在白板上畫下最後一筆,將「義診」和「讓步」兩條線完美地銜接在一起。
「當遠盛被老百姓徹底拋棄的時候。乾寧再以『救市者』和『國粹保護者』的姿態介入,低價接盤,收拾殘局。這就叫,透熱轉氣,三分治七分養。」
「公關戰,從來不是比誰喊得大聲。而是比誰熬得住。」
長桌盡頭,靳宴辭搭在桌面的手指徹底鬆開。他微微垂下眼瞼,鏡片後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深藏功與名。
話音落下。
會議室里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塊寫滿字跡的移動白板上。黑色的線條縱橫交錯,構成了一個龐大、精密、且充滿殺伐果斷的商業局。
這哪裡是在做公關方案,這簡直是在用中醫的陰陽五行之術,在南山區的地盤上布下了一個絞殺資本的死陣。
足足過了半分鐘。
那位滿頭銀髮的老董事突然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好!好一個透熱轉氣!」
老董事激動得鬍子都在抖,指著黎初念,轉頭看向副總裁。
「這丫頭把我們乾寧派的底子吃透了!遇到資本惡意搶盤,不去硬碰硬,而是順水推舟,讓對手自己把自己撐死。這才是正宗的醫道和商道!」
「是啊,遠盛那幫人唯利是圖,根本不懂中醫的根基在民間。」
「盛星這套方案,不僅省了五千萬的預算,還能借刀殺人。高明,實在高明!」
高管們開始交頭接耳,原本挑剔刻薄的臉上,此刻全換上了毫不掩飾的讚賞。
副總裁拿起面前那張空白的評分表。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在最下方的「通過」一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黎經理。」
副總裁站起身,隔著長桌朝黎初念伸出手。
「盛星二組的這份方案,乾寧要了。下周一,帶著具體的預算明細,來我辦公室簽合同。」
小林聽到這句話,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操作台的椅子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捂著臉,又想哭又想笑。
贏了。
三個通宵的命,保住了。
坐在後排的林知夏,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手裡的茶杯不受控制地傾斜,溫水灑在真皮沙發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她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來挽回一部的顏面,但喉嚨里像塞了一團乾癟的棉花,根本發不出聲音。
王嵐設了那麼大一個局,毀了二組的電腦,刪了數據。結果不僅沒把黎初念踩死,反而逼著她現場打出了一張王炸。
黎初念目光越過長桌,精準地捕捉到林知夏慘白的臉。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塊寫滿方案的白板,眼神冷冽如刀。
林知夏死死咬著內側的軟肉,嘗到了血腥味才勉強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她站起身,對著副總裁微微欠身:「恭喜二組,那我就先回公司向王總匯報這個好消息了。」
轉身的瞬間,高跟鞋卻在化纖地毯上踉蹌了一下,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出了會議室。
黎初念站在台上,看著副總裁遞過來的橄欖枝。
她沒有立刻走過去握手,而是先蓋上了白板筆的筆帽。
「咔噠」一聲輕響。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有了鬆懈的縫隙。胃裡那種被強壓下去的酸痛感,立刻成倍地反撲回來。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風衣貼在襯衫上,黏膩得讓人難受。
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臉上的表情,走到長桌前,握住了副總裁的手。
「謝謝副總信任。盛星二組絕對不會讓乾寧失望。」
初審會結束。
高管們陸陸續續走出會議室。幾位老中醫路過黎初念身邊時,還特意停下來,笑著和她探討了幾句關於藥渣分類的細節。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會議室里只剩下黎初念和小林。
「黎總!你剛才太帥了!」
小林一邊手忙腳亂地拔下U盤,一邊興奮得手舞足蹈。
「你都沒看見林知夏剛才跑出去那個狼狽樣!我就說我們二組命不該絕!」
黎初念把那支立了頭功的白板筆揣進口袋,彎腰去拿放在座位上的帆布包。
剛彎下腰,胃裡一陣劇烈的痙攣扯得她眼前一黑。她本能地伸手撐住黑胡桃木的桌面,指甲在木紋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黎總,你沒事吧?」小林嚇了一跳,趕緊跑過來扶她。
「沒事。低血糖。」
黎初念咬著後槽牙,強行直起腰。
就在這時,沉穩的腳步聲從會議室的另一頭傳過來。
靳宴辭沒走。
他手裡拿著那份簽了字的評分表,單手插兜,邁著長腿,不緊不慢地走到黎初念面前。
走近了,黎初念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極淡的中藥清苦味,夾雜著一絲冷冽的薄荷香。
「靳顧問還有什麼指教?」
黎初念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這男人剛才在會上那記絕殺,差點要了她半條命。現在跑過來,絕對沒安好心。
靳宴辭停在距離她一步遠的地方。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黎初念蒼白到沒有血色的嘴唇,還有那隻一直死死按在胃部的手。鏡片後的目光往下沉了沉。
「醫案第七十四頁,背得一字不差。透熱轉氣的理論,用得也很巧妙。」
靳宴辭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
「不過,你昨晚在廚房裡做賊的時候,可能翻得太快,沒仔細看那一頁的背面。」
黎初念按在胃部的手猛地一頓。
背面?
醫案第七十四頁的背面,她昨晚連拍了十幾張照片,確實只拍了正面。背面有什麼?
靳宴辭看著她明顯防備起來的眼神,微微傾身。
高大的身軀瞬間剝奪了黎初念周圍的空氣。那股清苦的藥香味直往她鼻腔里鑽。
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緩地開口。
「背面寫著。南山老街區那位最具話語權的秦老,他的獨孫上個月因為吃錯了一副西醫開的補藥,引起急性臟器衰竭。現在就躺在乾寧醫院的ICU里。」
黎初念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秦老放了話。」
靳宴辭直起身,把那份評分表捲成一個紙筒,輕輕敲在黎初念的帆布包上。
「乾寧一天治不好他孫子。南山所有的診所,就一天不准和乾寧接觸。誰敢賣執照,誰就是在砸南山中醫的招牌。」
「你的『透熱轉氣』確實能對付遠盛醫療。但它救不了那個孩子的命,也敲不開秦老的大門。」
黎初念的手指緊緊攥住了帆布包的帶子。
難怪剛才在會上,靳宴辭拋出那個死局的時候,底氣那麼足。
因為這根本不是一個假設。這是一個已經擺在檯面上的死結。只要那個孩子不醒,她今天在白板上畫的那些宏偉藍圖,全是一堆廢紙。
「你想怎麼樣?」黎初念抬起頭,咬牙切齒地看著他。
靳宴辭慢條斯理地把紙筒收回去。
「今晚十點,來我書房拿那孩子的病歷。過時不候。」
他轉過身,大步往會議室門口走去。走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連頭都沒回。
「還有。下班順路去買點生薑和紅糖。今晚要是再讓我發現你喝冰水導致胃痙攣——」他頓了頓,語氣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冷硬,「乾寧的案子你也不用接了,我丟不起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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