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房東的絕對主權
夜雨如注。黑色的蒼穹像破了個大洞,豆大的雨點砸在乾寧大廈的玻璃幕牆上,碎成無數道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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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河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站在台階下三步遠的安全距離。剪裁得體的阿瑪尼西裝連個水點都沒沾上。他看著站在屋檐下的黎初念,眼神里透著上位者的憐憫。
「初念,別嘴硬了。離開乾寧,對大家都好。」
沈星河的聲音透過雨幕傳過來,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溫柔。
黎初念靠在冰冷的玻璃門上。胃裡像吞了一把生鏽的刀片,正在瘋狂攪動。
她手裡捏著一個變形的紙杯。指尖不受控制的顫抖。
「沈總大雨天親自跑來堵門,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句廢話?」黎初念扯了扯嘴角,聲音虛弱,但語氣像刀子一樣硬。
沈星河嘆了口氣,把傘柄換到左手。
「遠盛開的五十萬,買你那個破方案,已經是天價。你拿著錢,自己體面點走人。別逼我動粗。」
他眼底那抹貪婪根本藏不住。遠盛高層批下來的一百萬預算,只要五十萬打發了黎初念,剩下的一半正好填補他最近在澳門的虧空。
黎初念冷笑了一聲。
「五十萬?沈星河,你當我是要飯的?還是你覺得,你私吞那一半預算的事,遠盛的董事會永遠查不出來?」
沈星河臉色驟變。撐傘的手猛地一緊。
「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黎初念咬破舌尖。鐵鏽味在口腔里蔓延,尖銳的刺痛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半秒。「滾。」
「敬酒不吃吃罰酒。」沈星河徹底撕破了偽善的面具。他偏頭看向身後的保鏢,「阿彪,請黎總上車。動作輕點,別傷了和氣。」
鐵塔般的保鏢應了一聲。踩著積水邁上台階。
黎初念手腕猛地一翻。
杯底最後那點紅褐色的薑茶,連同幾根粗糙的薑絲,精準無誤的潑在保鏢和沈星河之間。薑茶濺起,幾根薑絲直接掛在了沈星河的金絲眼鏡框上。
滑稽透頂。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沈星河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有像街頭混混那樣破口大罵。而是慢條斯理的掏出一條真絲手帕,陰沉著臉,一點點擦掉臉上的污漬。
「動手。」他聲音冷得像冰。
就在保鏢的手快要碰到黎初念肩膀的那一秒。
十二缸引擎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沉咆哮。
停在十幾米外那輛黑乎乎的大眾轎車,驟然亮起遠光燈。兩道慘白的光柱如同實質的利劍,直接刺穿雨幕,死死釘在保鏢和沈星河的臉上。
強光刺眼。保鏢本能的抬手擋住眼睛,動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沈星河被晃得視網膜發白,視野里全是大大小小的光斑。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規律的刮過。車廂里安靜得發毛。
靳宴辭骨節分明的手指搭在真皮方向盤上,慢條斯理的掛上駐車檔,拉起電子手剎。
車門推開。
一把巨大的黑色長柄傘在雨中撐開。傘骨是用高密度碳纖維做的,豆大的雨滴砸在上面,發出緊實而沉悶的聲響。
靳宴辭邁出長腿。皮鞋踩在積水裡,連個多餘的水花都沒濺起來。
他站直了身體。
一米八八的身高,極簡的高定深黑西裝。靳宴辭單手撐傘,一步步走上台階。
嘈雜的雨夜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保鏢被那股無形的壓迫感逼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隱隱發涼。
靳宴辭連金絲邊眼鏡上的水霧都沒擦。目光越過沈星河,直接落在黎初念臉上。
面色蒼白如紙。唇邊泛著青氣。額頭布滿細密的冷汗。整個人搖搖欲墜。
典型的寒邪客胃。
視線這才慢悠悠的轉回到沈星河身上。
沈星河勉強適應了強光。看清那輛掛著大眾標的轎車,火氣直往上涌。但他摸不清眼前這個男人的底細,本能的搬出靠山。
「這位朋友。遠盛醫療在這兒處理私事。行個方便?」
靳宴辭的目光順著沈星河的臉往下掃。從眼眶、顴骨,一路看到那雙沾了泥水的定製牛津鞋,最後落回沈星河發青的眼圈上。
「面色黧黑,眼圈發青。虛火上浮導致脾氣暴躁。」
聲音不大。被雨聲切得有些碎。偏偏每一個字都清晰的砸進沈星河的耳朵里。
「這位先生,你最近是不是經常盜汗,腰膝酸軟,夜間起夜超過四次?」
沈星河半張著嘴。盤算好的狠話全堵在喉嚨里。臉上的表情從偽善變成了活見鬼般的驚恐。
遠盛醫療那幾個高管千金需求旺盛。他為了穩住地位,這半年確實靠著藍色小藥丸硬撐。這種絕對隱私的難言之隱,竟然被一個陌生男人在大雨天當街扒了個底朝天。
保鏢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靳宴辭根本沒等他回答。轉動傘柄,把傘面朝台階方向傾斜了半分,越過沈星河,直接走到黎初念面前。
清苦的藥香味蓋住了周圍的潮濕水汽。
黎初念靠在玻璃門上,看著靳宴辭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腦子裡飛速盤算。
這老狐狸把車停得這麼准,圖什麼?總不能真是為了那杯紅糖水來興師問罪的。這時候出現,是打算看笑話,還是要把會議室里的局繼續往下做?
沒等她盤算完。
「黎初念,你欠我的房租打算什麼時候交?」
靳宴辭連正眼都沒給站在旁邊的沈星河。視線死死鎖在黎初念慘白的臉上。
「上我的車。別在外面丟人現眼。」
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商量。靳宴辭空出來的左手直接扣住黎初念的肩膀。
隔著濕透的風衣,掌心傳來的溫度燙得嚇人。
不容抗拒的力道帶著她往前走。黎初念本來就因為胃痛腿軟,根本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半推半就的被他塞進了輝騰的副駕駛。
車門關上。徹底隔絕了外面的風雨和沈星河的視線。
沈星河還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咬著後槽牙,看著靳宴辭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室。
十二缸發動機再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輪胎原地打轉。精準的壓過旁邊那個最深的泥水坑。
半人高的泥水呈扇形潑了出去。
沈星河那條阿瑪尼西裝褲和僅剩半邊乾淨的襯衫,徹底報廢。他只能站在雨里,像個滑稽的落湯雞,看著那輛掛著連號車牌的輝騰尾燈消失在夜色中。
......
車廂里冷氣開得很足。
黎初念雙手抱在胸前,整個人不受控制的打著擺子。胃裡的痛感徹底炸開了,牽扯著每一根神經,口腔里泛起極淡的苦味。
一條乾燥厚實的毛巾從駕駛座扔過來。精準的蓋在她的腦袋上。
「擦乾淨。把真皮座椅弄濕了,從你押金里扣。」
聲音還是那麼欠揍。
黎初念扯下毛巾。胡亂擦著滴水的頭髮。轉頭反唇相譏。
「靳主任這輛帶字母的網約車挺低調啊。遠盛的沈總都敢當街下他面子,您這涵養去開出租可惜了。」
靳宴辭單手打著方向盤。車廂里沒開燈,中控台的幽藍色光線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頜線條。
「你的腦子要是能分一半在看人上,也不至於被這種外強中乾的廢物堵在門口。」
他順手在觸控屏上點了幾下。
出風口的風向變了。原本吹向副駕駛的冷風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持續的暖風。溫度硬生生被調高了兩度。
黎初念敏銳的捕捉到了這個變化。暖流順著褲腿往上爬,胃裡絞緊的肌肉卻並沒有立刻鬆懈。痛感反而一波接一波的襲來。她咬著下唇,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靳宴辭沒說話。
空出來的右手突然越過中控台。不容拒絕的扣住黎初念的左手腕。
肌膚相觸。
他掌心滾燙,手指修長有力。指腹精準的壓在她的寸關尺上。
黎初念渾身一僵。本能的往後縮。
「放手。」
「別動。」靳宴辭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不容反駁的命令意味。
手指收緊。拇指指腹順著她手腕內側往上滑。停在腕橫紋上兩寸的位置。
內關穴。
用力按下。
黎初念疼得倒抽一口冷氣。身體猛地弓起,額頭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疼!你瘋了?」
「脈象沉遲,虛寒入里。」靳宴辭盯著前方路況,手指的力道卻絲毫未減,反而又加重了一分,「再喝那種劣質紅糖熬出來的姜水,你的胃就可以直接切了。」
車廂里瀰漫著清苦的藥香。
那股不講理的力道死死釘在她的穴位上。酸脹、麻痛。但奇蹟般的,胃裡那種仿佛被刀片切割的痙攣感,竟然順著這股按壓的力道,慢慢散了開來。
黎初念大口喘著氣。後背已經完全濕透。
她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靳宴辭那隻扣著自己手腕的手上。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就這麼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掌控著她的痛覺和脈搏。
「你剛才在台階下看了多久?」黎初念聲音有些虛弱,但邏輯依然清晰。
「足夠看清你是怎麼浪費一包好生薑的。」
靳宴辭鬆開手。抽出一張濕巾,慢條斯理的擦拭著指尖。
「遠盛的人今晚找你,說明他們已經拿到了你在初審會上的全部說辭。沈星河那種廢物起手就敢貪掉一半預算,只開出五十萬的價碼。說明遠盛內部的管理已經爛到了根子裡,資金鍊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緊。」
黎初念的後背拔直了。剛才還因為胃痛而有些混沌的腦子,立刻進入了極度亢奮的工作狀態。
「你在利用我試探遠盛的底牌?」
「醫者治病,總得知道病灶在哪。」
靳宴辭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節奏平穩。
「你拋出去的『透熱轉氣』是個好方子。遠盛急著買你的方案,是因為他們已經在南山吃下了兩個最燙手的診所。那幫老中醫不僅沒簽對賭協議,還聯合起來把藥價抬高了三成。遠盛現在是騎虎難下。」
呼吸一滯。
黎初念死死攥住腿上的毛巾。
這老狐狸早就把局布好了。他在會議室里逼她把底牌掀給乾寧的高管看,不僅是為了讓乾寧下定決心,更是為了借盛星的嘴,把這把火燒到遠盛的後院去。
遠盛知道了乾寧的「不作為」策略,必然會為了搶占先機而加速收購。結果正好撞進南山老中醫們設下的價格陷阱里。
他連她潑出去的那杯薑茶都算計進去了。沈星河被激怒後的反應,就是遠盛內部慌亂的最真實寫照。
「所以,秦老孫子的病歷也是你故意拋出來的餌?」黎初念咬牙切齒的問。
「不全是。」
綠燈亮起。輝騰重新平穩的滑入車流。靳宴辭看著前方的路況,語氣里聽不出半點波瀾。
「那個孩子確實在ICU躺著。秦老也確實放了話。你的方案要落地,這道坎必須邁過去。回去了把頭髮吹乾,十點來書房拿資料。」
車廂里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出風口持續送出的暖風,發出極其輕微的呼呼聲。
黎初念靠在真皮座椅上。內關穴上殘留的酸脹感還在。胃裡的劇痛已經變成了隱隱的墜脹。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在這股暖流的包裹下,終於獲得了哪怕只有一秒鐘的鬆弛。
她閉上眼。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就在這短暫的安全區里。
口袋裡的手機發瘋一樣震動起來。像是一道催命符,瞬間撕裂了車廂里的寧靜。
黎初念猛地睜開眼。掏出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小林發來的連續三條語音。
手指點開第一條。
揚聲器里傳出小林帶著哭腔的破音。
「黎總......出大事了......」
「南山區那幾家咱們提前打好招呼的社區報和自媒體,今晚全被封口了。連咱們買好的微博熱搜位也被撤了......」
靳宴辭的目光透過後視鏡,淡淡的掃了過來。
語音還在繼續。
「林知夏那個賤人!她肯定是早就和遠盛搭上線了。初審會一結束,她直接按了發送鍵。把咱們手裡的媒介渠道明細,全賣給了遠盛......咱們現在變成了瞎子和聾子了......」
語音還沒放完。
黎初念的臉色已經比剛才在雨里還要難看。手指卡在手機邊緣,指甲在金屬殼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悶響。
好一個雙保險。
前腳拿沈星河來堵門施壓。後腳直接釜底抽薪,斷了她所有的發聲渠道。
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匯聚成一道道扭曲的水流。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