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磺胺
霍應然這丫頭,纏起人來比那兩隻虎崽子還厲害。
許鹿兮本想著吃過早飯就去城西看廠子,結果腳還沒邁出前廳門檻,就被霍應然一把拽了回來。
「嫂子你急什麼呀,再坐會兒,我跟你說,倫敦那邊還有個特好玩的事兒——」
許鹿兮耐著性子聽了半炷香,從霍應然嘴裡蹦出來的名字她一個對不上號,什麼露西什麼瑪麗,聽著像在念一串洋文菜單。
她面上笑著點頭,手裡已經開始不動聲色地把大衣往胳膊上套。
霍應然渾然不覺,拉著她胳膊搖來晃去:
「嫂子你是不知道,我們那個房東太太……」
許鹿兮趁機抽出手臂,把大衣往肩上一披,朝門口站著的杏兒使了個眼色。
杏兒心領神會,立刻上前一步:
「小姐,您跟孫掌柜約的時辰快到了,再不走該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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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應然嘴一撇:「什麼約呀,嫂子你陪我多待會兒嘛。」
「鋪子裡的事,改天再陪你逛。」許鹿兮在她臉上輕輕掐了一把,「杏兒,帶小姐去鹿鳴閣轉轉,新到的貨讓她隨便挑。」
霍應然的眼睛刷地亮了。
「真的?隨便挑?」
「嗯。」
「那我要那個斷貨的色號!還有你說的那個什麼身體乳!」
「都有。」
霍應然「嗷」了一嗓子,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把抱住杏兒的胳膊就往外拽:
「走走走,快走!」
杏兒被她拖得踉蹌了兩步,回頭看了許鹿兮一眼,滿臉無奈。
許鹿兮沖她擺了擺手,杏兒認命地嘆了口氣,被霍應然拖著消失在了迴廊拐角。
院子裡終於安靜了。
許鹿兮舒了口氣,理了理被霍應然揉皺的袖口,抬腳往外走。
車子在城西舊廠房門口停下時,許鹿兮隔著車窗就聽見了裡頭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鐵門敞著,門口兩個穿短褂的工人正扛著木箱往裡走,箱子沉,兩人肩膀壓得歪著,步子邁得又穩又快。
院子裡跟上次來時判若兩樣。
荒草拔了個乾淨,地面平整過了,青磚鋪出一條從大門直通主車間的路。兩旁的槐樹修剪了枝丫,枯枝敗葉堆在牆角等著運走。
主車間門口的台階新砌了一層水泥,灰撲撲的,還沒幹透。
張副官正站在車間門口,手裡捏著一沓清單,跟一個穿灰布工裝的中年男人對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許鹿兮,立刻迎上來。
「少夫人,設備今兒凌晨到的,一共七台,已經全部卸進車間了。」他把清單遞過來,「這是清單,跟您給的單子對過了,一樣不差。」
許鹿兮接過單子掃了一眼,腳步沒停,直接往車間裡走。
車間比她上次來的時候亮堂了不少,屋頂的幾扇天窗被擦乾淨了,日光從上面直直漏下來,照在那些剛落地的設備上。
幾個工人正圍著一台設備研究安裝位置,看見許鹿兮進來,紛紛直起腰。
「東家。」
許鹿兮點了點頭,走到反應釜旁邊。
「安裝的人找好了?」
張副官答:「找好了,羅伯特先生那邊派了兩個技術員過來,說是明天到,專門負責調試。另外還從天津請了個老師傅,懂搪瓷設備維護的,後天能到。」
許鹿兮滿意地點了點頭。
張副官辦事確實利落,樁樁件件都踩在點上。
「人招得怎麼樣了?」
「按您的要求,懂化學和生物的,目前收了十二份履歷。」張副官翻到清單後面幾頁,「五個學生,都是北城工業學堂畢業的,底子不錯,還有三個在日化廠幹過,有實操經驗,剩下四個……」
他頓了一下,「有兩個是留洋回來的,一個在德國念過化學,一個在法國學生物。還有兩個是您特別交代要找的,一個有製藥廠經驗的老師傅,還有一個……」
張副官頓了頓,壓低了點聲音。
「這人有點特殊,姓侯,叫趙敬之。」
許鹿兮翻履歷的手停了一下。
張副官把那份履歷抽出來遞給她。
「這人早年留美,在麻省理工學院念的化學工程,回來後一直在搞制鹼,後來自己辦了個小廠子,想把制鹼的法子改良改良,結果廠子被炸了,人差點沒命,輾轉來了北城,如今在一家肥皂廠做技術員,混口飯吃。」
許鹿兮低頭看那份履歷。
照片上的黑白照片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方臉闊額,眉骨高,目光沉靜而執拗。
制鹼這個行當,是整個化工產業的基礎。
有了鹼,才能做肥皂,做玻璃,做紙張,做染料,做無數下游產品。
她要做磺胺,原料里就少不了純鹼。
許鹿兮合上履歷,「這個人,約了嗎?」
「約了,今天下午來。」張副官說,「他如今在肥皂廠那邊不太順心,聽說咱們這邊招人,願意來看看。」
許鹿兮點了點頭。
「還有一個呢?」
「還有個英國人,叫亨利·懷特,之前在天津一家英國藥廠做技術主管,後來廠子倒閉了,他就一直閒著,我讓人去打聽過,這人技術很硬,在天津那圈子裡口碑不錯。」
「這個人已經到了,現在就可以見。」
許鹿兮翻到亨利的履歷那頁。
照片上是個五十出頭的洋人,高額頭,鷹鉤鼻,看著有些刻板。
履歷上寫著曾在曼徹斯特大學讀化學,畢業後在製藥行業做了十幾年。
許鹿兮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然後合上履歷。
「這人調查過嗎?」
張副官點點頭:「按您的吩咐調查過,人沒有問題。」
「人呢?」
「在隔壁倉庫等著。」
許鹿兮轉身往外走。
倉庫在車間後面,隔著一道鐵門。
張副官推開門,裡面光線比車間暗些,靠牆擺著一張舊桌子和幾把椅子,是臨時收拾出來的會客地方。
一個洋人坐在桌邊,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亨利·懷特比照片上看著更瘦,顴骨有些高,眼窩深陷,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凸起的青筋。
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潦倒勁兒。
目光落在許鹿兮臉上時,微微一怔。
他大約沒想到來的會是個這麼年輕的姑娘。
許鹿兮在他對面坐下,把履歷往桌上一擱,開口用的是英文:
「懷特先生,你的履歷我看了,在曼徹斯特學的化學,在製藥行業做了十幾年。」
亨利點了點頭,用帶著些口音的中文回:「是的,我在利物浦,倫敦,還有天津都做過。」
他的中文不算流利,但咬字很清楚。
許鹿兮偏頭看了張副官一眼。
張副官會意,推出門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鐵門合攏的聲響在空曠的屋子裡迴蕩了一下,隨即歸於沉寂。
亨利·懷特的目光微微收緊。
他是個聰明人,做了二十年技術,見過太多場面,這個動作意味著接下來的話不適合第三個人聽。
許鹿兮從隨身帶來的包里取出一沓東西,放在桌上,推過去。
那沓紙不厚,幾十頁,紙張邊緣裁得整整齊齊。
亨利下意識低頭去看。
「Sulfanilamide……?」
他念了一半,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個詞他認識,氨苯磺胺,早些年德國那邊有過相關的研究論文,但只是實驗室里的一鱗半爪,離成藥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在曼徹斯特念書時,導師曾在課上提過一嘴,說這類化合物的抗菌潛力值得關注,但當時的實驗數據慘不忍睹,毒性大,效果不穩定,學界普遍不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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