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自取其辱

  薛金秀見到霍夫人臉上滿意的神色,笑意更盛了幾分。

  姑母雖然出身尊貴,可早年畢竟是在舊派宅院裡長大的,這些年在北城雖然也見過不少洋玩意兒,可到底不如她們這些常年在國外的年輕人眼界寬。

  薛金秀心裡那點自得又冒了頭,她目光一轉,落在許鹿兮臉上。

  許鹿兮正被霍應然纏著講倫敦的趣事,笑得眉眼彎彎的,燭火映在她臉上,襯得那皮膚白得近乎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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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金秀看著那張臉,心頭一刺。

  她從小在霍家長大,那時候她以為,等表哥從學成歸來,等姑母替她做主,這門親事是十拿九穩的。

  誰知道半路殺出個命格之說,她自然也是怕的,於是就退縮了。

  可是如今冒出個許鹿兮。

  一個庶出的,連書都沒讀過幾天的戲子之女,憑著那點命格之說就能嫁給表哥。

  憑什麼?

  薛金秀壓下眼底那點暗色,揚起一個得體的笑,拿了支口紅,將膏體旋出來,遞給許鹿兮。

  「表嫂,你要不要也試試。」

  「我知道表嫂也是做脂粉生意的,但是這個跟北城鋪子裡的那些不一樣,表嫂試試,多接觸接觸新鮮事物,眼界才能放得開。」

  她見許鹿兮遲遲不接她遞過去的口紅,以為她是怯了,眼底那點自得便又濃了幾分。

  「表嫂別不好意思,這東西雖然稀罕,可用起來不複雜的,轉出來在嘴唇上塗勻就行。」

  她語氣里含著一股說不出的優越,像是城裡姑娘在教鄉下親戚怎麼用自來水龍頭,

  「表嫂畢竟長在內宅,沒見過這些東西也正常,以後多接觸接觸就熟了。」

  旁邊的杏兒終於忍不住了。

  她站在許鹿兮身後半步,低著腦袋,肩膀一抖一抖的,死死咬著嘴唇才沒笑出聲來。

  這口紅分明就是她家小姐鋪子裡出的貨,她們鋪子裡的貨架上擺了幾十支,各種色號一應俱全。

  這位表小姐說的跟什麼稀罕物似的。

  旁邊伺候茶水的兩個小丫鬟也回過味來了。

  少夫人平時待她們極好,這些東西她門平日裡沒少見,這會兒看薛金秀獻寶似得拿出來,還想借這個打少夫人的臉。

  看著就覺得好笑。

  幾個丫鬟對視一眼,誰也沒吭聲,可眼底那點揶揄的笑意怎麼藏都藏不住,一個個低下頭去,嘴唇抿得緊緊的。


  薛金秀還渾然不知。

  許鹿兮看了她一樣,挑眉道,「那就多謝表妹的好意了。」

  她說著便要伸手去接,薛金秀的手指卻在這時微微一松。

  口紅從兩人指尖滑落,滾了半圈。

  管身磕在茶几腿的銅包角上,咔嗒一聲脆響。

  許鹿兮低頭看去。

  膏體從中間斷成了兩截,一截還留在管里,另一截摔在地上,紅艷艷的。

  薛金秀的臉色刷地變了。

  「哎呀!」

  她這一聲滿屋子的人都看了過來。

  霍應然嘴裡還叼著半塊巧克力,愣愣地看著。

  薛金秀看著那兩截斷口紅,聲音發顫:

  「這、這是我好不容易才買到,怎麼就……」

  她抬起頭看著許鹿兮,眼底閃著淚光,那模樣委屈極了。

  「表嫂,你怎麼沒接住啊……」

  許鹿兮看著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有些無語,戲真多啊。

  薛金秀見許鹿兮沒吭聲,把斷掉的口紅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著放在茶几上,

  「不過也不能怪表嫂,表嫂大約沒見過這些東西,不知道這口紅有多金貴,手滑也是正常的。」

  「這東西金貴著呢,這個色號我費了好大的心思才得了這麼一支,表嫂也太不知道珍惜了。」

  霍應然皺了皺眉,她雖然大大咧咧的,可也聽出這話不太對味了。

  「金秀你這話說的,不就一支口紅嗎,再買一支就是了,你別弄得跟我嫂子犯了多大的錯似的。」

  薛金秀抿了抿唇,「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說著,轉頭看向霍夫人,那副模樣簡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姑母,我不是心疼一支口紅,我就是覺得……表嫂她……」

  霍夫人目光從薛金秀臉上掃過,再抬眼看了看許鹿兮。

  許鹿兮面上沒什麼表情。

  霍夫人知道,她這兒媳婦壓根沒把這事兒放心上。

  可薛金秀這齣戲,演得太過了。

  霍夫人放下茶盞,開了口,語氣不咸不淡:

  「行了,不就是一支口紅,賠你一支新的就是了。」

  薛金秀聞言,委屈更甚,語氣帶著一絲急切和不甘:

  「姑母,您不懂!這支真的很難買,國內根本沒有,有錢都沒處補貨的!這不是普通的脂粉物件,是真的稀缺珍品……」


  霍夫人看著她這副小家子氣急於顯擺的模樣,心底失笑。

  轉頭吩咐身側的周嬤嬤:「去我臥房,把床頭櫃最上層的紫檀木首飾盒取過來。」

  「是,夫人。」

  周嬤嬤躬身應下,腳步輕快地轉身離去。

  不過片刻功夫,她便捧著一個雕花精緻的木盒子折返回來,雙手恭敬地遞到霍夫人面前。

  霍夫人掀開蓋子往前一推。

  「自己挑吧。」

  薛金秀往盒子裡看了一眼,整個人僵住了。

  盒子裡鋪著深灰色的絨布,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八支口紅,管身都是黑底金紋。

  和她大費周章買到的那支一模一樣的包裝,一模一樣的質感。

  她一眼掃過去,色號從淺到深,應有盡有。

  連她排了三個月隊才搶到的那支限量色,盒子裡赫然躺著一支全新的。

  薛金秀不死心的拿起一支打開看了一眼,頓時不可置信。

  「……這不可能。」

  「這個色號英國都斷貨了,我託了三層關係才拿到一支,國內怎麼會有……」

  霍夫人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這有什麼稀奇的,這是你嫂子店裡的貨。」

  「早些時候她就給我送了一整套色號,我一直擱在房裡沒用完呢,你喜歡就拿去用。」

  薛金秀愣愣的拿著手裡的口紅,似乎還沒明白,「….什麼?」

  許鹿兮把那支口紅接過來,把口紅蓋子合上,重新放回薛金秀的手裡,嘴角彎了彎,笑得又乖又天真。

  「表妹不知道嗎?你買回來的這兩樣東西,都是我鋪子裡的貨,我還以為表妹打聽了我這麼多事,這個也應該了如指掌才對啊。」

  薛金秀的表情僵在臉上。

  許鹿兮又拿起那面霜瞧了瞧,

  「表妹方才說這面霜二十多英鎊,折合咱們這邊的銀圓,差不多近八十塊大洋。」

  「你在國外讀書,花銷不小,下回要買這些東西,不如直接來找我,省得費那個冤枉錢。」

  杏兒實在憋不住了,「噗」一聲笑了出來。

  站在後頭的春桃和另外兩個丫鬟也忍不住了,一個個低著頭,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

  薛金秀的臉活像一塊調色盤。

  霍應然已經從沙發上彈起來了,一把撲到茶几前,扒著盒子看了一圈,嘴巴張成了個圓。


  「天吶!原來洋人爭著搶著要的稀罕東西,是嫂子店裡的貨?」

  她扭頭看向許鹿兮,眼睛亮得快要冒星星。

  「嫂子你也太厲害了吧!我在英國那些同學,為了搶一支口紅能排一上午隊,要是她們知道你是我嫂子,非得羨慕死我不可!」

  薛金秀站在那兒,攥著那塊包著斷口紅的手帕,指尖掐得發白。

  她方才還拿著這些東西在許鹿兮面前顯擺。

  炫耀自己見多識廣,暗諷許鹿兮沒見過世面。

  結果她花了大價錢從國外眼巴巴求到的東西,就是人家鋪子裡隨便一個款。

  霍應然抱著許鹿兮的胳膊晃:

  「嫂子嫂子,你鋪子裡還有什麼好東西?你全都告訴我,我明天就去掃貨!」

  許鹿兮被她晃得直笑,抬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

  「不急,明兒帶你去看。」

  霍應然歡呼一聲,回頭看了薛金秀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

  「表姐,那支斷了的你就別心疼了,回頭我讓我嫂子多送你幾支,反正她那多的是。」

  薛金秀的臉色徹底繃不住了。

  她扯了扯嘴角,想擠出個笑來,可那笑比哭還難看。

  「不……不用了。」

  不該是這樣的,怎麼就是這樣的。

  這個女人她怎麼可能做出這種東西!

  薛金秀頓時覺得臉上燒的慌,旁邊的丫鬟那眼神無一不是在嘲笑她。

  「……姑母,我有些累了,想先回房間休息了。」

  霍夫人喝了口茶,「去吧,好好休息。」

  她把那支斷口紅攥在手裡,轉身就往廳外走,幾乎是小跑著出去的。

  霍夫人看著她倉促離去的背影,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又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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