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留洋回來的表小姐
許鹿兮回到帥府時,天已經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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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停著輛鋥亮的黑色轎車,幾個衛兵正從車上往下搬箱子,大大小小的皮箱摞了一地,箱角包著黃銅皮,鋥光瓦亮,一看就是洋貨。
她腳步頓了頓。
誰回來了?
前廳的燈全亮著,還沒進門,就聽見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娘!您別忙了,我又不是頭一回出遠門,您這樣我怪不自在的。」
那聲音清亮,帶著一股子天然的熱絡勁兒。
霍夫人嗔怪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來:「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在那邊不好好吃飯?」
「哪有瘦,我胖了三斤!」
杏兒跟在她身後,探頭探腦地往前廳方向看了一眼,小聲嘀咕:「小姐,好像來客人了。」
許鹿兮把大衣脫了遞給杏兒,隨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抬腳往前廳走。
廳里暖融融的,霍夫人坐在上首,拉著一個姑娘的手不住地打量,嘴角翹得壓不下來。
那姑娘約莫十七八歲,圓臉杏眼,皮膚白裡透紅,扎著兩條烏黑的辮子,額前留著整齊的劉海,一身鵝黃洋裝襯得她像從畫報上走下來的學生妹。
眉眼間與霍尋有五六分相似。
想來這就是霍應然了。
那位她還沒見過面的,霍尋一母同胞的妹妹,霍家最小的女兒。
書里對這個角色著墨不多,只說她性格直率跳脫,從小被霍夫人當掌上明珠寵著,十幾歲就送去英國念書,後來嫁了個外交官。
旁邊還站著一位,穿了件素淨的月白旗袍,外罩一件淺灰羊毛開衫,頭髮是時下最流行的波浪卷,一絲不苟地攏在耳後,五官生得也精緻。
笑的很端莊。
霍夫人同霍應然說了會兒話,扭頭看著那姑娘,也笑,「回來就好,金秀可還好。」
薛金秀笑了笑,「多謝姑媽掛念,都挺好的。」
霍夫人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身上流轉了一圈,不緊不慢地開口。
「這麼多年不見,一回來就先來看我了,金秀有心了。」
她頓了頓,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你祖父也時常念叨你,也該回去儘儘孝了。」
這話聽著是體貼的寒暄,可那語氣里淡淡的,沒什麼熱乎氣。
薛金秀臉上的笑僵了半瞬。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這麼長時間沒回來,一回來不先回自己家,倒先往大帥府跑,這禮數上說得過去嗎?
薛金秀笑的有些尷尬。
「姑媽說的是,我同應然一道回來,就想著來拜見一下姑母,然後再回家好好看望祖父。」
趙姨太在旁邊看出點氣氛不對,趕緊打圓場。
「金秀這孩子自小在霍家長大,心裡自然是最掛念夫人和大帥的,這不一回來就奔這兒來了,大帥府就是她的家嘛。」
她一面說一面朝薛金秀使眼色。
薛金秀會意,立刻順著台階往下走,笑容里添了幾分懷念。
「姨娘說的是,我在外頭這些年,最想的就是姑媽和家裡各位姨娘,總覺得這兒才是家。」
霍夫人沒接這話,偏頭吩咐周嬤嬤。
「讓小廚房多做幾道然然和金秀愛吃的小菜,給她們接接風。」
周嬤嬤應聲退下。
薛金秀站在那兒,面上笑著,心裡卻翻來覆去不是滋味。
從前霍夫人待她多好啊,拿她當親閨女似的疼,出門做客都帶著她,有什麼好東西第一個想到的也是她。
可現在這態度,客氣是客氣,疏離也是真疏離。
當年霍夫人有意撮合她和表哥,可是那時候她被克妻的名頭嚇到了,以出國念書的由頭跑去了國外。
眼下想回來,只怕沒那麼容易。
不過不要緊。
她回來了,慢慢地,總會讓霍夫人待她像從前一樣的。
這功夫,幾位姨太太已經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話,把方才那點微妙的氣氛遮了過去。
薛金秀被誇得高興起來,臉上的笑也自然了幾分。
「我這次回來,給大家帶了不少好東西。」
在旁邊的四小姐霍瑤一聽眼睛就亮了,湊上前來:
「表妹就是貼心,快說說,都帶了些啥好東西呀?」
「都是些我在外面搜羅的稀罕玩意兒,國內都還沒有呢,待會就讓人給大家送去。」薛金秀說著,語氣裡帶了幾分小小的炫耀。
她在英國這幾年,別的沒攢下,這些人情往來上的東西倒是攢了不少。
「金秀這孩子,出去一趟越發會做人了。」方姨太笑吟吟地接了話。
邊薛金秀已經環顧了一圈,目光在廳里掃了掃,忽然問了一句。
「鳶兒妹妹呢?怎麼不見她?」
「鳶兒跟幾個朋友下江南玩去了。」方姨太答了一句。
話音剛落,霍瑤就意有所指地笑了。
「金秀怎麼的只問鳶兒呢,就不想問問別個?」
薛金秀一聽這話,臉上頓時浮起一層薄紅,嗔了霍應瑤一眼。
「四姐姐別打趣我了。」
「瞧瞧,我這還什麼都沒說呢,哪裡就打趣你了?」霍瑤笑得更歡快了,朝旁邊的趙姨娘擠了擠眼。
趙姨娘看著薛金秀那副嬌羞的模樣,不動聲色地瞟了眼霍夫人,才笑眯眯地接話。
「金秀這孩子,走了這麼久,心裡惦記的事還是沒變呢。」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你和宴之也很久沒見了,等他回來你們再好好說說話,這麼些日子了,應當也有很多話要說的。」
薛金秀微微低頭,臉上有些羞澀。
「我看了不少報紙,知道宴之哥哥做的都是為國為民的大事,我不少同學都很崇拜他呢。」
霍瑤立刻湊上來,笑得促狹。
「只有同學崇拜嗎?金秀妹妹難道不崇拜嗎?」
「我,我當然……」
薛金秀說到一半,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臉更紅了,嗔怪地跺了跺腳。
「四姐姐就會打趣我。」
這一聲嬌嗔把屋裡的人都逗笑了,幾人笑作一團。
霍應然撇了撇嘴,拉著霍夫人的手問,「娘,你不是說我有嫂子了嗎,我嫂子呢,怎麼沒見著?」
薛金秀聽到這,臉色頓時變了變。
許鹿兮靠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聽到這也聽的差不多了,抬腳走了進去。
霍夫人正要說什麼,抬頭看見許鹿希,立刻招了招手,臉上的笑更盛了:
「鹿兮回來了?正說到你呢,快過來,應然剛到家,念叨你半天了。」
霍應然刷地轉過頭來。
她上下打量了許鹿兮兩眼,那雙與霍尋如出一轍瞳仁里迸出毫不掩飾的好奇與歡喜,然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嫂子!」
這一聲喊得又脆又響,許鹿兮還沒反應過來,霍應然已經三步並作兩步竄到她跟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湊近了看她的臉。
「天吶,嫂子你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她抱著許鹿兮的胳膊仰頭看她,眼睛亮得跟裝了燈泡似的,上下左右打量了個遍,嘴裡嘖嘖出聲。
「哥他居然娶了這麼好看的媳婦?」
許鹿兮被她這熱情勁兒沖得有點懵,但很快穩住了,彎了彎眼睛:
「你是應然?」
「對對對!嫂子叫我然然就行,家裡人都這麼叫。」霍應然鬆開她胳膊,退後一步又打量了一遍,拍著手感嘆,
「我聽說我哥娶了個天仙,我還不信,心想就我哥那張冰塊臉,誰能看得上他啊。」
她湊近許鹿兮耳邊,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促狹:
「結果比傳的還好看,我哥賺大發了。」
許鹿兮被這丫頭逗笑了。
霍應然說著又湊近了些:「嫂子,我哥是不是特別悶?他是不是一天到晚冷著個臉,跟你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個字?」
許鹿兮被問得一噎。
想想霍尋,再想想他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差不多。」
「我就知道!」霍應然一拍大腿,眉飛色舞,「我哥從小就這樣,在德國念書那幾年,寫信回來,一封家書就三句話,我娘拿著那信紙翻來覆去看半天,還以為背面有暗語呢。」
霍夫人坐在上首,聞言笑著啐了一口:
「你這丫頭,一回來就編排你哥,仔細他聽見收拾你。」
「他才捨不得呢。」霍應然一揚下巴,得意得很,「我哥最疼我了,他要是敢收拾我,我就把嫂子拐跑,讓他自己打光棍去。」
這話一出,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只有一個人沒笑。
那位金秀姑娘。
比起霍應然那種撲面而來的鮮活勁兒,這位顯得端莊多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目光落在許鹿兮身上,不冷不熱地打量了兩圈。
「這是你表妹金秀,」霍夫人介紹道,「你二舅舅家的,跟應然一道在英國念書,這次一起回來的。」
薛金秀。
許鹿兮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過了一遍。
小說里好像沒有這麼個人物。
「表嫂好。」薛金秀微微欠身行了個禮,「之前就聽姑母提起表嫂,今日可算見著了。」
這話說得得體,神情淡淡的,帶著一股子審視和打量的意味。
女人的直覺有時候比什麼都准。
許鹿兮在最擅長看人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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