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顧承鈞第一次失算
餘明和趙可被叫進辦公室時，兩個人都很緊張。
趙可先開口：「甄老師，我沒有把預案發給任何人。」
餘明緊跟著說：「我也沒有。」
「我知道。」甄嬛說。
兩人同時愣住。
許流螢也沒明白：「我們還沒查呢。」
「如果是他們主動傳遞，九重香不會這麼快把輔料擺進預熱視頻。」甄嬛將畫面定格，「從收到郵件到視頻發布只有一個時辰。拍攝、剪輯、審核都要時間，說明秦曼如的人幾乎與他們同時拿到了預案。」
「可你剛才說還有人能進郵箱。」
「工作郵箱由誰管理？」
餘明回答：「伺服器和企業帳號以前是我們自己管。盛衡注資後，說要統一做信息安全，就接進集團系統了。」
趙可臉色一變：「集團管理員能看我們的郵件？」
「理論上要走審批。」許流螢說，「但技術權限肯定有。」
甄嬛問：「甲、乙兩組用的也是工作郵箱？」
「羅姐用私人加密郵箱收的，陳師傅不會看郵件，我把文件列印給了他。」
所以只有丙方案經過集團伺服器。
一條看不見的路已經露出形狀。
甄嬛沒有因為猜對而高興。若消息從盛衡內部流出，事情便不只是兩家制香公司的配方之爭。對手能在她昏迷時動用工作室表決權，也能查看內部郵件，甚至可能碰到那盞墜落的吊燈。
「先不要聲張。」她說，「你們照常準備丙方案，不改變任何步驟。」
趙可問：「不換回來？」
「對方既然想看，就讓她繼續看。」
「可她會提前準備答案。」
「準備得越充分，留下的東西越多。」
唐亦舒半小時後趕到蘅蕪。
她本人比屏幕上更利落，黑色西裝，平底鞋，進門先出示律師證，再把手機裝進證據封存袋，要求所有人保留原始設備與登錄記錄。
「我聯繫了電子數據取證機構。」她說，「在他們來之前，誰都不要改密碼，不要退出帳號，更不要自己嘗試抓黑客。電視劇里那種兩個人對著鍵盤敲十分鐘就定位嫌疑人的情節，現實里通常只會把證據弄沒。」
甄嬛點頭：「專業之事交給專業的人。」
唐亦舒看她一眼：「這句話很現代，進步很快。」
「許流螢教的。」
「我只是說了八遍。」許流螢在旁邊補充。
取證人員檢查伺服器日誌後發現，丙組郵件在上午十點十二分被一個最高權限帳號調取。登錄地址來自盛衡大廈，審批備註寫的是「事故後經營風險審查」。
審批人一欄卻是空白。
「有人用常規審查作掩護。」唐亦舒說，「這個日誌足以證明未授權訪問，但還不能確定具體操作人。我們可以發律師函，要求盛衡保全全部後台記錄。」
「他們若刪除呢？」
「刪除本身也可能留下痕跡，還會增加法律風險。」
甄嬛望著那幾行記錄。
現代的好處並不是沒人作惡。
而是許多惡意經過機器時，會留下人自己都看不見的腳印。
「發吧。」
唐亦舒剛打開電腦，樓下便傳來一陣車聲。
顧承鈞來了。
他沒有帶大批隨行人員，只與秘書徐川一同上樓。工作室的人見到他，仍本能地停下手中事情。有人叫顧總，有人悄悄站到一旁。盛衡控股以來，這個人只來過蘅蕪兩次，卻沒人會忘記真正握著資金的人是誰。
顧承鈞走進辦公室，看見桌上的取證設備，臉色沉了下來。
「出去。」他對其他人說。
沒有人立即動。
甄嬛坐在桌後：「這是我的辦公室。誰留下，由我決定。」
顧承鈞看向她。
唐亦舒合上電腦：「我是甄女士的代理律師，需要在場。」
「徐川留下，其餘人出去。」甄嬛說。
這一次，羅芸等人才離開。不是聽顧承鈞的命令，而是聽她的。
不過兩句話的先後，屋裡的權力已經換了位置。
顧承鈞顯然察覺到了。
「你在調查盛衡？」
「有人未經許可讀取蘅蕪研發郵件，登錄地址來自盛衡。」
「我剛收到信息安全部門匯報。集團會內部調查。」
「唐律師也會發函。」
「沒必要把事情做成對抗。」
「留存證據不是對抗。」甄嬛看著他，「除非顧先生認為，有些證據不該留下。」
徐川下意識抬頭。
顧承鈞沉默幾秒：「甄宛，你以前不會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
「顧先生以前也常對我說這句話？」
「什麼？」
「你以前不是這樣。」
甄嬛靠在椅背上，聲音很淡：「似乎只要一個人不再如你所願，便一定是她變了，從不可能是你從前沒有真正看清。」
顧承鈞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許久。
他見過甄宛為工作室四處求人，見過她父親死後一個人撐著葬禮，也見過她明明不喜歡應酬，仍為了投資陪著笑坐到深夜。她聰明，卻總在緊要關頭退一步，仿佛虧欠別人太多，連堅持都顯得底氣不足。
眼前的人仍是同一張臉。
那份小心卻消失了。
「失憶會徹底改變一個人的性格？」他問。
唐亦舒回答：「創傷可能影響行為模式，但顧先生如果懷疑我的當事人不具備民事行為能力，請申請專業鑑定，不要自行宣布。」
顧承鈞沒有理會她，只對甄嬛說：「取消三天後的盲評。」
「理由？」
「郵件從盛衡泄露，意味著對方可能掌握更多資料。你現在參加，只會進入他們準備好的局。」
「所以更要去。」
「我會處理秦曼如。」
「如何處理？」
「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話音落下，辦公室里靜了。
顧承鈞很快意識到不妥，眉心微蹙：「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顧先生的意思。」甄嬛打斷他，「你認為自己有能力料理乾淨，所以我只需聽從安排，安心等結果。」
「這對你最有利。」
「又是為我好。」
甄嬛忽然有些疲倦。
皇帝說為她好時，把她困在碎玉軒；皇后說為六宮安寧時，送來純元故衣。世上最鋒利的刀，往往都裹著一句為你好。
她不懷疑顧承鈞真想保護她。
可他想保護的方式，是先拿走她的決定。
「盲評照常。」
「你承擔不起再輸一次。」
「即使輸了，也是我自己選的。」
「你寧可毀掉蘅蕪，也不肯接受我的幫助？」
「我接受律師、員工、警方和顧硯舟的幫助。」甄嬛平靜地說，「可他們幫助以前，都問了我是否願意。」
顧承鈞眼神驟冷：「這和顧硯舟有什麼關係？」
甄嬛看著他。
原來再理智的男人，也會在最無關緊要的名字上先露出情緒。
「他提供事故影像，也是紀錄片合作方。」
「離他遠一點。」
「理由？」
「他不像你看到的那麼簡單。」
「世上本就沒有簡單的人。」
「你不了解顧家。」
「所以我不會嫁進顧家。」
這一句落下，連唐亦舒都短暫移開視線，像是給顧承鈞留一點體面。
他站在原地，臉色幾經變化，最後只剩冷靜：「你現在所有底氣，都來自昨晚那場直播。熱度會過去，債務不會。盛衡一旦撤回渠道和擔保，蘅蕪撐不過一個月。」
「多謝提醒。」
「我不是在威脅你。」
「我也沒有當作威脅。」甄嬛說，「這是你可以作出的選擇，我會承擔後果。」
顧承鈞似乎第一次遇見一個不求他仁慈，也不指責他無情的人。
她只是承認他有撤回幫助的權利，同時保留自己的路。
這樣一來，他手裡反倒沒有什麼能迫她低頭。
辦公室門被敲響。
一名法院工作人員在唐亦舒助理陪同下送來文件。唐亦舒核對身份後簽收，翻到裁定最後一頁，神情終於鬆了些。
「關於『合歡序』智慧財產權許可與蘅蕪表決權的緊急行為保全，法院已經作出臨時裁定。」她把文件放到桌上，「在爭議審查完成前，盛衡不得單方面轉讓、授權或處置相關核心資產，也不得超出日常經營範圍代行甄宛的表決權。」
徐川臉色一變，立刻拿出手機聯繫法務部。
顧承鈞沒有看他。
他只看著甄嬛。
幾天以前，她連合同中的許多詞都不懂。如今她已經請了律師、留存電子證據，還在他得到完整消息以前拿到了臨時裁定。
「這是你計劃好的？」
「不是。」甄嬛說，「唐律師計劃的。」
唐亦舒面無表情：「專業之事交給專業的人。」
許流螢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險些笑出聲。
顧承鈞最終拿起桌上的戒指盒。
那枚戒指自醫院以後，甄嬛便托徐川送回，徐川卻一直沒有機會交出去。如今盒子在他掌心合上，發出很輕的一響。
「好。」他說，「我等你自己回來。」
甄嬛沒有回答。
顧承鈞走後，工作室里的人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說話。
許流螢跑進來：「你看見顧總剛才的臉色了嗎？」
「看見了。」
「你不怕？」
「怕。」
「一點沒看出來。」
「怕與答應他，又不是一回事。」
唐亦舒收起文件：「別高興太早。臨時裁定只保住你眼下的權利，不代表債務消失。三天後的盲評必須贏得乾淨，至少不能出現重大失誤。」
羅芸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協會剛送到的樣品封存箱。
「箱子到了。」她說，「可是封條有問題。」
所有人圍過去。
銀色防拆封條表面看似完整，邊緣卻有一道極細的重複壓痕。羅芸用燈從側面照，兩個不同編號疊在一起，下面那個被新標籤完全蓋住。
唐亦舒立刻戴上手套：「誰送來的？」
「協會工作人員。人還在樓下。」
甄嬛看著那道壓痕。
盲評尚未開始，樣品已經有人碰過。
秦曼如不是在等她入局。
她是怕甄嬛臨時不來，所以連入口都提前替她封好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