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誰把答案遞了出去
直播結束時,觀看人數停在一百一十三萬。
許流螢盯著後台,半天沒動。
「怎麼了?」羅芸問。
「我在等它掉回去。」
「什麼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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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數。」
「已經結束了,當然會掉。」
「不是,我覺得剛才那個數是平台弄錯了。」
許流螢刷新三次,回放播放量反而又漲了十幾萬。蘅蕪原本只有八萬粉絲的帳號,短短兩個小時增加到三十七萬,私信與合作詢問多得點不開。
她緩緩轉頭看向甄嬛:「我們好像真翻身了。」
「只是從水裡露出頭。」甄嬛摘下收音設備,「離上岸還遠。」
「您能不能讓我先高興五分鐘?」
「可以。」
甄嬛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從現在開始。」
許流螢被她認真計時的神情噎住,不知該繼續高興還是先笑。
員工們卻終於鬆了口氣。
趙可抱著平板跑過來,說已有三家原先暫停合作的門店重新詢問供貨。倉庫里尚有三百二十盒經過質檢的舊款「松間月」,直播中沒有掛銷售連結,評論區卻到處有人問哪裡能買。
陳師傅問:「要不要現在上架?」
甄嬛沒有被「立刻能賣錢」沖昏頭:「保質期與存放情況如何?」
「倉庫恆溫恆濕,我每周檢查。明早可以再送檢一批。」
「等復檢合格再賣。」
「熱度可能明早就過了。」許流螢說。
「那便過。」
「三百多盒能回十幾萬現金。」
「若有一盒出了問題,今夜說過的每一句話都不再有人信。」
許流螢不吭聲了。
甄嬛並不怪她著急。碎玉軒失寵以後,下面的人為了領一份炭、添一道菜,也會急著走最短的路。窮困最先拿走的往往不是錢,是人等一等的底氣。
可蘅蕪剛從抄襲風波里掙出半口氣,經不起任何僥倖。
「復檢費用先從我個人帳戶出。」她說,「明日午時前若能出結果,再決定是否開售。」
羅芸點頭:「我親自送。」
人群散開以後,甄嬛看向研發室外。
剛才低頭看手機的是倉儲負責人餘明。他三十歲左右,話不多,直播開始前一直負責核對樣品編號。
此刻他正站在角落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知道,再給我兩天。錢我會想辦法,你先別去找我媽。」
看見甄嬛出來,他立刻掛斷電話,臉上閃過慌亂:「甄老師。」
「家裡有事?」
「沒有。」
「你方才說錢。」
餘明嘴唇動了動:「是我自己的事,不會影響工作。」
甄嬛沒有繼續逼問。
一個缺錢的人有可能被買通,也可能只是有一個生病的母親、一筆逾期的房貸,或者一段不願讓同事知道的難處。宮裡最容易犯的錯,便是先把猜測當作罪名,再逼著所有細節去替猜測作證。
「若你需要預支一部分工資,把用途和數額交給許流螢。」她說,「公司目前拿不出太多,但可以依法協商。」
餘明抬頭,眼裡先是詫異,隨後更顯不安:「真不用。」
「好。」
甄嬛只說了一個字,轉身回到桌邊。
顧硯舟正在收設備。他把所有存儲卡逐一編號,當著唐亦舒遠程視頻的面製作備份,一份交蘅蕪,一份由見山影像保存,還有一份直接上傳第三方證據平台。
甄嬛看了一會兒:「你很習慣留證據。」
「吃過素材被搶的虧。」
「只是如此?」
顧硯舟抬眼:「也吃過說真話沒人信的虧。」
他沒有展開,甄嬛也沒有追問。
每個人都有不願示人的舊帳。聰明人知道看出來,懂分寸的人知道看出來以後不必立刻揭開。
「今日設備與人手費用,按多少算?」她問。
「許流螢收到帳單了。」
「我看過,比市價低。」
「因為紀錄片也可以使用一部分直播幕後素材,雙方受益。」
「需經我方同意才能使用。」
「合同第三條。」
甄嬛略感意外:「你簽過了?」
「唐律師發來的。四十一頁,我看了兩個小時。」
「沒有嫌麻煩?」
「你看四十七頁都沒嫌。」
「你如何知道?」
「唐亦舒在電話里罵模板太長,連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
甄嬛唇邊微動。
顧硯舟捕捉到那點幾乎算不上笑的笑意:「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沒有。」
「攝像機拍到了。」
「刪掉。」
「屬於工作素材,得按合同來。」
他拿她剛說過的話堵她,神情又一本正經。甄嬛看他兩息,決定不與此人爭辯。
果然,散漫只是表面。
真正會占便宜的人,從來不必聲勢浩大。
唐亦舒的視頻電話還沒有掛斷。她已經催促團隊整理九重香發布會的完整錄屏,並提醒所有人,在正式檢測結果出來前不得公開使用「偷竊」「造假」等定性詞語。
「盲評定在三天後。」她說,「行業協會負責場地,雙方各選一家檢測機構,再共同抽一家。流程可以監督,但你們內部資料有泄露風險。秦曼如既然敢接你的條件,一定提前看過研發過程。」
「我也這樣想。」甄嬛說。
「你懷疑誰?」
「尚無證據,不能說。」
「很好。保持這個習慣。」
甄嬛讓羅芸把第七版至最終版的研發檔案調出來。
核心資料大多在事故後被破壞,殘餘部分分散在員工郵件與本地硬碟里。秦曼如若想在三日後解釋每次修改,必然要繼續向內部的人要答案。
與其等對方來偷,不如給她一份想偷的。
「明日要為盲評試製三批樣品。」甄嬛說,「過程做三種預案。」
她在紙上分別寫下甲、乙、丙。
甲方案提前加入梅花冰片,乙方案改變蜜煉時間,丙方案則更換一味並不關鍵的輔料。三種調整都不會真正採用,卻足以在成品氣味上留下區別。
「羅芸負責甲,陳師傅負責乙,餘明與趙可負責丙。每組只收到自己的版本,不許互相轉發。」
許流螢立刻反應過來:「你想看哪一份會傳到九重香?」
「也可能一份都傳不出去。」
「那不是白忙?」
「沒有內鬼,豈非更好?」
餘明站在不遠處,臉色有些發白。
甄嬛看見了,卻仍沒有多說。
散會時已經接近午夜。
顧硯舟堅持讓攝製組送每名員工回家,自己最後才走。臨出門前,他把一枚很小的黑色設備貼在甄嬛辦公桌下。
「這是什麼?」
「臨時報警器。按一下,保安和我都會收到定位。」
「為何你也會收到?」
「設備是我的。」
「我只需要保安收到。」
顧硯舟沒有說「多一個人更安全」,也沒有替她保留權限。他拿出手機,當場刪除自己的接收帳號:「現在只有保安。」
甄嬛沒料到他答應得這樣乾脆。
「你不問原因?」
「你不想讓我收到,這就是原因。」
他說完,拎起最後一隻器材箱:「明天見。」
「顧先生。」
顧硯舟回頭。
「今日多謝。」
「設備租金和素材授權都寫在合同里,不算人情。」
「那也多謝。」
他微怔,隨即笑起來:「不客氣。」
門關上以後,甄嬛獨自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
她並非不懂旁人的好。
只是從前每一次接受好意,後來都仿佛要連本帶利地償還。皇帝的恩寵要她順從,溫實初的深情讓她愧疚,連父親的疼愛背後也繫著整個甄氏一族的安危。
顧硯舟卻能在她拒絕以後,當場刪掉那個定位帳號。
沒有不悅,也沒有追問。
好像她說「不」,只是一個完整的答案。
手機震動,把她從思緒中拉回。
是顧承鈞發來的消息。
「直播結束了。現在給我回電話。」
沒有問號。
甄嬛看了一眼,直接退出。
兩個姓顧的男人,果然關係不太整齊。
第二天上午,三份預案分別發到對應人員的工作郵箱。
一個小時後,九重香的官方帳號發布盲評預熱視頻。畫面中,秦曼如站在實驗室里,身後操作台上擺著一隻剛打開的輔料瓶。
瓶身標籤被拍得不算清楚,仍能辨認出前兩個字。
正是丙方案中臨時更換的那味輔料。
許流螢放大畫面,臉色驟變。
「丙組只有兩個人。」
餘明。
趙可。
甄嬛看著那隻瓶子,沒有立即叫任何一個人進來。
「不。」她說,「還有第三個人。」
「誰?」
「能進入他們兩人工作郵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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