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香不是她調的

  香氣比言語誠實。

  人說謊時會先看旁人的臉色，香不會。火候重了便焦，蜜煉過了便膩，沉香年份不夠，再華美的盒子也遮不住底下那點浮躁。

  甄嬛將「合歡引」放在隔火片上，溫度緩緩升高。

  直播間裡仍是一片質疑。

  「聞個香就能鑒抄襲？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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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曼如有完整研發紀錄，你有什麼？」

  「先解釋退婚！」

  許流螢坐在鏡頭外，急得想禁言。甄嬛卻示意她不必。

  「問婚約的諸位，」她對鏡頭說，「若你們今晚買的是我的婚事，確實該由我解釋。若買的是香，便容我先說香。」

  評論停滯半秒，隨即刷出一片「哈哈哈哈」。

  有人說她轉移話題，也有人說這句話沒毛病。

  顧硯舟站在主機後，無聲地揚了一下眉。

  甄嬛沒有關注評論變化，只低頭計時。

  第一縷甜香浮起時，她問羅芸：「第十三版合歡序，在多少度時會出這股氣味？」

  羅芸坐在側邊，面前放著完整試香記錄：「一百一十度左右。因為那一版蜜料比例高，合歡花浸膏又加得早。」

  「結果如何？」

  「前十分鐘香氣很討喜，後面發黏，壓住了木質尾調。內部評審沒有通過。」

  甄嬛把溫爐數值轉向鏡頭。

  一百零九度。

  「九重香今晚說，這款香以清幽為要，先木後花，尾韻才出甜意。」她將發布會錄屏放到旁邊，「可它真正燃起時，甜味最先出來。這不是高下之分，是成品與研發故事根本對不上。」

  評論有人反駁：「隔著屏幕誰聞得到？全靠你編。」

  「說得對。」甄嬛看見了這條，「所以今夜所說，只是公開提出疑點，不能憑我的鼻子定罪。」

  她主動承認不能定罪，原本等著抓漏洞的人反倒沒了下一句。

  「我們已將未拆封樣品送往獨立實驗室，檢測結果會原樣公開。今日先說任何人都可以驗證的東西。」

  羅芸把幾張記錄放到鏡頭下。

  每一頁都有日期、參與者簽名與電子存檔編號。第十三版配方中，一處原料標成了零點八克，旁邊用紅筆更正為零點零八克。

  「這是錄入錯誤。」羅芸解釋，「當時小數點漏了一位。實際試製按零點八克做，氣味明顯失衡，所以很快廢棄。」

  許流螢把九重香公開的配比表同步到屏幕。

  同一種原料，同樣是零點八克。

  彈幕速度慢了下來。

  「巧合吧？」

  「兩邊配方這麼接近，出現一樣的數字不奇怪。」

  「有沒有可能是蘅蕪抄九重香，連錯誤一起抄？」

  甄嬛說：「自然有可能。」

  許流螢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直播間也被她這句回答弄懵了。

  「單看一處，無法證明誰先誰後。」她繼續道，「所以要看時間。」

  屏幕切換成一封兩年前的工作郵件。附件上傳時間、雲端修改記錄和項目組收件人都清清楚楚。唐亦舒已經提前完成電子數據保全，公證編號也列在下方。

  「這份錯誤配方形成於兩年前七月。九重香公司註冊於去年三月，秦女士今晚卻說，他們三年前已依據家傳香譜開始研發。」

  她停頓片刻。

  「一個尚未成立的公司，如何在三年前留下研發記錄，我也很想請教。」

  評論終於炸開。

  「時間線對不上！」

  「九重香不是說秦曼如個人研發、後來才成立公司嗎？」

  「可她發布會上明明說『團隊經過三年調整』。」

  「我錄屏了，她剛才就是這麼說的！」

  顧硯舟已經把秦曼如三次不同說法剪在同一畫面中。第一次採訪，她說靈感來自一次博物館參觀；第二次，她說來自家傳香譜；今晚又說團隊歷經三年。

  三段話接連播放，連停頓和眼神變化都看得清楚。

  甄嬛沒有趁勢說「她撒謊」，只問：「請問，哪一次是真的？」

  越是平靜，越讓人無法替秦曼如找補。

  直播觀看人數從十六萬漲到四十三萬。

  九重香官方帳號終於進入直播間，發出一條置頂評論：

  「香方研發會參考大量公開資料，數字重合不能證明抄襲。所謂郵件亦存在後期偽造可能。秦老師願與甄老師當面交流，請勿引導網絡暴力。」

  許流螢氣得壓低聲音：「到底是誰先買營銷號罵人的？」

  甄嬛示意她稍安。

  「九重香說得仍有一處正確。」她道，「數字相同不等於抄襲，郵件也應由專業機構核驗。所以我不在這裡給任何人定罪。」

  官方帳號似乎沒料到她會順著說，許久沒有再發評論。

  「但我可以確定，這爐香不是秦女士調的。」

  這一次，甄嬛說得沒有餘地。

  直播間再次沸騰。

  九重香帳號立刻追問：「請問依據是什麼？僅憑個人嗅覺作出侮辱性判斷，九重香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唐亦舒坐在自己的辦公室看直播，看到這句話後發來消息：

  「別說過頭。陳述依據，不要猜主觀動機。」

  甄嬛掃了一眼，繼續道：「因為真正親手調整過配方的人，絕不會把它寫成今晚公布的製法。」

  她讓趙可調出發布會幻燈片。

  上面寫著：所有香材同時合煉，再經低溫窖藏，使花木相融。

  「第十三版最大的缺陷，正是花材加入太早，蜜與木香相壓。後來我們把合歡浸膏分兩次加入，第二次必須在主料降到特定溫度以後。這不是玄妙秘法，只是反覆試錯後的結果。」

  羅芸拿出兩個透明小皿。

  「左邊按九重香公開的『同時合煉』製作，右邊按蘅蕪後期分段工藝製作。所有原料、比例和操作過程都會完整展示。」

  「既然九重香說香方源自他們獨立研發，」甄嬛看向鏡頭，「便請秦女士回答一個最簡單的問題：為何她公布的製法，做不出她售賣的成品？」

  屏幕上短暫地沒有新評論。

  隨後，問號鋪滿了整個畫面。

  許流螢手忙腳亂地把兩爐香點上。

  為了避免甄嬛單方面描述，他們事先邀請了五名與雙方沒有商業關係的體驗者。其中有香文化博主、調香專業學生，也有完全不了解傳統香的普通消費者。五人分別聞過編號樣品，在表格中寫下感受，全程沒有看到製作順序。

  結果很快出來。

  五個人都認為，同時合煉的樣品甜膩、後段發苦；分段加入的樣品更接近九重香市售成品。

  「也就是說，」一名學生遲疑地總結，「九重香賣的東西，可能用了你們後期才改出的工藝，卻在發布會上講了早期錯誤方法？」

  「目前只能說，公開說法無法復現公開產品。」羅芸謹慎回答，「是否使用蘅蕪工藝，要等證據與檢測。」

  甄嬛讚許地看了她一眼。

  不因占了上風便把尚未查清的事說死，這才是真正能共事的人。

  觀看人數突破八十萬。

  先前罵得最凶的幾個帳號忽然安靜，新的營銷號則開始改口，說此事「疑點重重」。牆頭草在三百年前叫見風使舵，三百年後叫及時調整內容方向。

  九重香官方帳號退出了直播間。

  許流螢小聲說：「他們跑了。」

  「不會。」甄嬛看著人數仍在上漲，「這麼多人看著，他們一定會回來。」

  果然，不到五分鐘，秦曼如用個人帳號發布回應：

  「甄老師剛剛康復，我本不願在此時與她爭執。但專業問題不能靠一場精心設計的直播審判。我願請行業協會見證，雙方各自提供三款匿名樣品，公開盲評並核驗研發資料。時間地點由甄老師選擇。」

  評論立刻湧進來問她敢不敢接。

  許流螢皺眉：「她答應得太快，肯定有坑。」

  「有坑也不能不接。」羅芸說，「我們要是不去，她就會說我們只敢在自己的直播間表演。」

  所有人都看向甄嬛。

  她沒有馬上回答。

  秦曼如選擇的是「匿名樣品」，而不是現場製作。只要樣品能被調換，所謂盲評便不難安排。行業協會裡是否有九重香的人，也要先查清。

  可拒絕同樣會失去今晚剛爭回的一點主動。

  「告訴她，」甄嬛說，「可以。」

  許流螢急道：「真接？」

  「加三個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樣品由雙方在同一地點、同一時間現場製成；第二，全程由第三方機構封存，任何一方不得經手編號；第三，除成品盲評，還要隨機抽取配方版本，請雙方研發負責人當場說明每次修改的理由。」

  甄嬛看著鏡頭，一字一句地複述。

  「秦女士既說香是自己調的，想必不會只認得最後裝進盒子的那一塊。」

  直播間安靜了一瞬。

  九重香沒有立即回復。

  一分鐘過去。

  三分鐘過去。

  五分鐘後，秦曼如終於發來兩個字。

  「可以。」

  顧硯舟看著屏幕，低聲問：「她明知你會問過程，為什麼還敢答應？」

  甄嬛也在想這個問題。

  如果配方是偷來的，秦曼如不可能在幾日內補齊兩年的試錯過程。除非她手裡還有更多蘅蕪的東西。

  又或者，蘅蕪的人里，有一個會替她回答的人。

  甄嬛抬起眼，目光越過直播燈，落在研發室外的幾道身影上。

  有人正在玻璃門後低頭看手機。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那人的半張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