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手機里住著三千御史
甄嬛很快發現,現代人找律師與宮裡請太醫有一處相同。
名聲越響的,越難見。
不同之處在於,太醫不會在自己的名字後面寫「首咨九十九元,限時優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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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屏幕看了許久,最終沒有點那個不斷閃爍的紅色方框。
便宜得這樣急切,多半另有所圖。
林葭來換藥時,見她已經自己打開了五個頁面,不由驚訝:「您學得挺快啊。」
「萬事都有規矩,找到規矩便不難。」
「那您找到律師了嗎?」
「找到二十三個自稱從無敗績的。」
「然後呢?」
「我不信。」
林葭笑出聲:「為什麼?」
「若真從無敗績,未必是本事大,也可能是不接會輸的案子。」
「……」
林葭把藥袋掛好,默默看了一眼她手機上的搜索記錄。
失憶不到兩日,已經從「手機如何開機」查到了「公司控制權爭議」「獨立董事責任」和「婚約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再給她三天,林葭懷疑她能自己參加司法考試。
「網上的信息不一定都可靠。」她提醒。
甄嬛點頭:「我知道。」
她昨夜已經見識過了。
一條不足百字的消息,半個時辰便能轉過數萬人的手。有人說她抄襲,有人說她心虛,有人言之鑿鑿地聲稱親眼見她在顧承鈞辦公室哭鬧,連她摔碎了幾個杯子都數得清楚。
而甄宛的行程記錄顯示,那一天她根本不在澄江。
宮中散布流言尚且需要買通幾個灑掃宮女。這裡不必,人人都可坐在自家床上編。
難怪手機要每日充電。
裝著這樣多張嘴,想來十分費力。
林葭替她關掉輸液泵,忽然壓低聲音:「您和顧先生退婚的事,不知道是誰傳出去了。現在樓下來了很多記者,醫院安保已經攔住了,不過可能有人會混進來。陌生電話先別接,陌生人也別見。」
甄嬛看向手機。
屏幕上正好彈出一條新消息。
「甄宛甦醒即退婚,盛衡掌門七年守候成空。」
她點進去,下面已經有數千條評論。
「顧總守了七天,不是七年。」林葭氣憤地糾正,「而且什麼叫甦醒即退婚,寫得跟您專門醒過來氣他似的。」
「他們如何知道病房裡的事?」
「還在查。可能是來探視的人,也可能是工作人員。」
甄嬛緩慢滑動屏幕。
有人罵她忘恩負義,有人誇她清醒,還有人認真比較她和顧承鈞誰更配不上誰。一個自稱「理中客」的人寫了長長一篇,斷定她退婚只是為了逼男方給更多股份。
甄嬛看完,問:「理中客是何官職?」
林葭愣了兩秒:「不是官,就是說自己很理性中立的人。」
「原來如此。」
「您別在意這些人。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沒有在意。」甄嬛退出頁面,「只是覺得此地御史甚多。」
「御史?」
「不領朝廷俸祿,也不查證據,參起人來倒很勤快。」
林葭憋了幾息,笑得扶住床欄。
門外有人敲門。
她立刻收了笑:「誰?」
「設備檢修。」
「今天早上不是剛檢修過?」
門外安靜片刻,那人坦然改口:「那就是探病。」
林葭的臉沉下來,按鈴叫安保。
門卻沒有被強推。外面的人隔著門說:「林護士,勞駕看一眼門邊。我有正式訪客證,也有溫敘白簽過的探視許可。如果她不願見,我現在就走。」
最後一句讓甄嬛抬起頭。
宮裡的人求見,慣會先把自己的身份、來意、恩情擺足,逼得你不見反倒無禮。門外這人卻把退路留給了她。
林葭透過觀察窗確認許久,才開門接過證件。
「顧硯舟?」她念出名字,神色變得微妙,「顧先生的弟弟?」
「同父異母。」門外的人糾正,「關係沒那麼整齊。」
他約莫三十出頭,穿黑色連帽外套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頭上壓著一頂鴨舌帽。與顧承鈞相比,他的衣著隨意得近乎敷衍,手裡卻護著一台看起來很貴重的相機。
兄弟二人的輪廓有兩分相似,氣質卻全然不同。
顧承鈞進門時,屋裡的人會不自覺站直。顧硯舟進門時,像是順便把走廊里的一陣風也帶了進來。
林葭仍不放心:「您來做什麼?」
「問她幾個關於事故的問題。」顧硯舟看向病床,「前提是她願意。」
甄嬛也在看他。
此人的目光很坦蕩,並不因為她的臉色蒼白便過分憐憫,也沒有像顧承鈞那樣,見面先替她安排餘生。
「讓他進來吧。」
林葭把門打開,卻沒有走遠,只站在門邊整理藥品。
顧硯舟進門後先把相機放到桌上,在離床兩步遠的地方坐下:「頭還疼嗎?」
「顧先生是來問病的?」
「不是。客套一下。」
甄嬛看了他一眼。
他笑道:「看來這句客套得不怎麼樣。」
「勝在誠實。」
「那我直接說。」顧硯舟收起笑意,「博物館出事那晚,我的團隊正在拍蘅蕪展覽的搭建過程。八點四十三分,主展廳照明軌道異常啟動,八點四十七分,吊燈墜落。館方交給警方的監控里,中間缺了七分鐘。」
甄嬛問:「你的影像呢?」
「主機當天被水泡了,存儲卡也少了一張。技術人員只恢復出一部分。」
「這樣巧?」
「我也覺得太巧。」
顧硯舟打開相機,調出一段無聲畫面。
屏幕里是那座在陌生記憶中出現過的展廳。現代甄宛穿著米白色襯衫,正和工作人員確認玻璃展櫃。她走路很快,偶爾抬手把碎發別到耳後,眉間有一種甄嬛並不熟悉的疲憊。
那是另一個她。
或者說,是這個世界原本的她。
畫面到了八點四十二分,忽然晃動,隨即變成黑色。
「後面沒有了?」
「恢復數據只到這裡。」
「你為何現在才拿來?」
「你昨天才醒。」
「為何交給我,而不是交給警察?」
「原始數據已經交了。這份是複製件。」顧硯舟頓了頓,「我只是想確認,你有沒有想起那七分鐘。」
甄嬛沒有回答。
她又看了一遍畫面。
鏡頭熄滅前,展櫃的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暗影。那人站在攝像機拍不到的角度,只露出半截袖口。
「這裡。」她說。
顧硯舟湊近屏幕。
「有人。」
「技術人員認為是工作人員的倒影。」
「不是。」
「為什麼?」
「畫面里的工作人員都在動,只有這道影子一直站著。」甄嬛指向玻璃下沿,「他在等什麼。」
顧硯舟把那幾秒放大,反覆看了三遍。
「從前的你沒有這麼留意人。」他說。
甄嬛不動聲色:「從前的我是什麼樣?」
「聰明,認真,怕得罪人。」
「如今呢?」
「聰明,認真。」
林葭在門邊又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甄嬛也聽出了他省去的半句:「顧先生說話一向如此?」
「哪樣?」
「看似委婉,其實一句也沒少說。」
「職業習慣。紀錄片不能編台詞,只好把真話說得好聽一點。」
他答得自然,甄嬛一時竟找不出什麼可駁。
顧硯舟收起相機:「還有一件事。記者不僅知道你醒了,還知道你打算退婚。消息最先從一個娛樂營銷號發出,那個帳號過去半年一直替九重香做推廣。」
「秦曼如?」
這個名字從腦海深處自己浮了上來。
話音落下,甄嬛和顧硯舟同時一頓。
她認識這個名字。
卻想不起那張臉。
顧硯舟沒有追問她為何忽然記得,只說:「秦曼如是九重香的品牌總監。你們新品撞方以後,她一直咬定蘅蕪抄襲。」
「事故也與她有關?」
「沒有證據。」
「所以你不是來告訴我答案。」
「我是來問你,要不要一起找。」
甄嬛看著他:「條件呢?」
顧硯舟似乎沒料到她問得這樣直接:「恢復真相,對我的紀錄片也有好處。」
「還不夠。」
「為什麼?」
「你若只為一部片子,大可等警察查清,不必親自冒著得罪兄長的風險來見我。」
顧硯舟沉默幾秒,終於笑了。
不是顧承鈞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淡笑,而像一個藏得很好的謎面忽然被人揭開,他反倒鬆了口氣。
「事故前,甄宛找過我。」他說,「她懷疑有人在利用蘅蕪的帳目替盛衡內部轉移資金,約我拍下布展全過程。結果她昏迷,我的素材也少了。」
「你懷疑自己的兄長?」
「我懷疑所有不願讓我查的人。」
「也包括我?」
「包括。」
這答案意外地令甄嬛滿意。
輕易相信她的人,不是別有所圖,就是太過愚鈍。兩樣都不適合結盟。
「好。」她說,「我與你一起查。」
顧硯舟起身:「出院時告訴我。我可以幫你避開樓下記者。」
「我不白受人恩。」
「那就算你欠我一次。」
「人情最難定價。」
「也對。」他想了想,「紀錄片裡有幾味古香的解說一直沒定。你替我看稿,我替你從醫院後門出去,按小時折算,誰也不欠誰。」
甄嬛點頭:「成交。」
顧硯舟走到門邊,又像想起什麼,回頭指了指她的手機:「還有,陌生人評論不用每一條都看。」
「為何?」
「手機里住著三千個御史,你若個個召見,明年也批不完奏摺。」
甄嬛微微眯眼。
方才她與林葭說話時,他分明還沒進門。
顧硯舟立刻解釋:「門外聽見的,不是調查。」
「偷聽便是偷聽。」
「那我認罰。」
「如何罰?」
「出院那天,請你喝咖啡。」
甄嬛還不知道咖啡是什麼,正要拒絕,他已經拉開門走了。
林葭探頭確認人走遠,才小聲說:「這位顧先生和他哥哥真不像。」
甄嬛重新點開那段殘損畫面。
「未必。」
「哪裡像?」
「都習慣把下一次見面的事先定下來。」
林葭想了半天:「可他剛才不是問您願不願意一起查嗎?」
甄嬛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是啊。
他問了。
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她竟險些沒有留意。
畫面被放大到最暗的一幀。玻璃倒影中的人似乎抬了一下手,一點金屬冷光從指間閃過。
那是一枚黑色的舊戒指。
甄嬛的頭又疼了起來。
這一次,記憶里出現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配方可以給你,但顧家那份東西,我不能碰。」
緊接著,另一個人低聲笑了。
「甄宛,你已經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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