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上型男人最難伺候
甄嬛用了一個晚上,學會了三件事。
第一,床邊那只會自己報時、拉窗簾、播放音樂的白色圓柱叫智能音箱,不是藏在牆裡的小太監。
第二,手機中的每個小方塊都能通往不同地方,有的管錢,有的傳信,有的專供陌生人聚在一起議論別人。
第三,現代人雖然不下跪,想把一個人架在火上烤時,圍觀得並不比宮裡含蓄。
許是昏睡太久,她夜裡睡得很淺。
閉上眼,一會兒是皇帝看到純元故衣時失神的臉,一會兒是吊燈砸落前驟然晃動的白光。兩個世界隔著三百年交疊在一起,都有人替她決定她是誰、愛誰,又為何倒下。
天剛亮,門外便有人低聲爭執。
「她現在不能長時間談事。」是溫敘白。
「十分鐘。」顧承鈞說。
「昨天你也是這麼說的。」
「昨天我只說了三分鐘。」
「她握回血的時間不算?」
門外靜了一瞬。
甄嬛靠在床頭,忽然覺得這位溫醫生比溫實初膽子大些。太醫敢攔著皇帝不讓見妃嬪,大約不能只靠醫術精湛。
她揚聲道:「請顧先生進來吧。」
門開了。
顧承鈞今日換了一身深灰色衣服,仍舊整齊得沒有一絲褶皺。他身後只跟著昨天那位秘書,手裡捧著文件夾和一隻小巧的黑盒。
溫敘白沒有離開,站在一旁翻病歷,意思十分明顯。
顧承鈞看了他一眼,最終沒有趕人。
「感覺怎麼樣?」他問。
「尚可。」
「我安排了兩名護工。等觀察期結束,你轉去康復中心,工作室的事情暫時由盛衡處理。」
甄嬛安靜地聽他說完。
若只聽言辭,句句都是周全。可周全與體貼不同。體貼會先問她需要什麼,周全卻只需確信自己的安排最好。
從前皇帝也是如此。
他賜她椒房,賜她蜀錦,賜她旁人求不得的恩寵。所有人都告訴她,天子能為她做到這一步,已經是難得的真心。卻沒有人問過,那些東西是不是她最想要的。
「顧先生,」甄嬛說,「昨天我說的婚約——」
「你失憶了。」
「我記得。」
顧承鈞的眉心微微一動。
「我記得自己說要取消。」
旁邊的秘書低下頭,像是忽然對地磚產生了濃厚興趣。
顧承鈞拉開椅子坐下:「你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憑什麼判斷我們的關係?」
「憑我醒來以後,你沒有問過我一句願不願意。」
「你從前願意。」
「從前的我或許錯了。」
「也可能現在的你病了。」
他的語氣仍舊平靜,甚至沒有一句重話。可甄嬛已經聽出了言下之意:她的拒絕不是選擇,只是病症。
這比直接斥責更難應付。
皇帝型的男人向來如此。他們很少覺得自己在強迫誰,只覺得旁人尚未明白什麼才是最好。
甄嬛側過臉,問溫敘白:「我如今神志不清嗎?」
溫敘白推了推眼鏡:「現有檢查顯示,你有逆行性遺忘,但定向力、判斷力和表達能力正常。重大決定最好慎重,不代表沒有決定的權利。」
顧承鈞看向他。
「溫醫生很懂法律?」
「只懂知情同意。」
空氣忽然有些冷。
甄嬛看了溫敘白一眼。後者仍在翻病歷,好像自己剛才只是報了一次體溫。
溫家的人,或許都不大擅長明哲保身。
「婚約不是一張請柬那麼簡單。」顧承鈞收回目光,「三年前甄明遠去世,蘅蕪資金鍊斷裂,是盛衡完成注資。你手裡的工作室股權、正在申請的文化基金,包括這次博物館展覽,都和集團有協議。現在解除婚約,外界會認為雙方徹底決裂。你承擔不起後果。」
「承擔不起,是指會死嗎?」
顧承鈞一頓:「不會。」
「會下獄?」
「不會。」
「會牽連九族?」
秘書猛地咳了一聲,又硬生生忍住。
顧承鈞盯著她:「不會。」
「既不死,也不入獄,更不牽連家人,那便只是難。」甄嬛說,「難與不能,是兩回事。」
溫敘白的唇角似乎動了一下。
顧承鈞沒有笑。
「你想要什麼?」他問,「增加工作室持股,還是撤換項目負責人?婚禮可以再延後半年。如果你對外界的議論不滿,我會讓公關部門處理。」
甄嬛終於明白,他把退婚當成了一次談價。
就像後宮女子說身子不適,未必真不願侍寢,也可能只是想要皇帝多問一句、多賞一匹緞子。身處上位太久的人,總會以為所有拒絕都有價格。
「我不要東西。」
「那你要什麼?」
「退婚。」
顧承鈞眼底那層克制終於裂開一線。
「甄宛,適可而止。」
甄嬛聽見這四個字,竟有一瞬想笑。
天下的掌權者莫非都拜過同一位先生,連不耐煩時說的話都教得差不多。
「何處算適,何處該止,顧先生說了不算。」
秘書將黑盒放在床邊,輕聲提醒:「顧總,戒指取回來了。」
盒蓋打開,裡面是一枚鑲著鑽石的指環。光線落下,亮得刺目。
甄嬛的指尖忽然生出一陣細微的刺痛。
陌生的記憶隨之閃過。
同樣的黑盒,同一雙手。現代的她坐在臨江最高那家餐廳里,窗外燈火像星河落入人間。顧承鈞把戒指推到她面前,說:「婚後蘅蕪仍由你管理,我不會幹涉你的事業。」
那時的甄宛點了頭。
不是歡喜得說不出話,而像終於償清了一筆欠了太久的債。
畫面一閃而逝。
甄嬛按住太陽穴。
「又頭痛?」溫敘白上前一步。
「無妨。」
她拿起戒指。
這東西比宮裡的金玉戒指耀眼許多,也比任何一件首飾都堅硬。林葭昨夜說,鑽石要在極深的地下歷經億萬年,才會形成。
世人喜歡拿它比作愛情。
甄嬛卻覺得,地下埋得久的東西多了,也未必樣樣都值得戴在手上。
她合上盒蓋,推回顧承鈞面前。
「既是你的東西,物歸原主。」
「這是我送你的。」
「那我不收。」
顧承鈞沒有碰盒子:「你會後悔。」
「後悔是我的事。」
「蘅蕪欠盛衡兩千四百萬。項目抄襲的調查沒有結論,訂單全部暫停,你名下可動用資金不足十萬。」
他說出這一串數字時,甄嬛沒有立刻接話。
她才學會現代計數方式不久,但兩千四百萬究竟有多少,並不難從秘書的神色中判斷。
這具身體原來不是沒有宮牆。
只是牆由銀錢砌成,看不見,也摸不著。
顧承鈞以為她終於意識到事情嚴重,語氣緩了些:「安心養病。其餘的我處理。」
「那些債務,可有憑證?」
「什麼?」
「盛衡注資、持股、擔保以及你所謂的一切協議。」甄嬛看向秘書手中的文件夾,「我要看。」
顧承鈞沉默片刻,秘書已經把文件遞來。
紙上是簡化後的字,夾著許多她從未見過的西洋文字。她讀得很慢,偶爾有詞句不懂,便暫且略過。可條款的順序、權責的輕重、誰能決定什麼,她看得出來。
宮裡的聖旨愛先說恩典,再把不能違逆的東西放在最後。
現代人的合同倒坦白些,陷阱都寫在紙上,只是字格外小。
她翻了二十幾頁,指尖停在一處:「這裡說,盛衡在我失去履職能力十五日後,可以代行表決權。」
秘書回答:「是。」
「我昏迷七日。」
「加上事故前醫生建議休養的八日,項目組按連續無法履職計算。」
「誰出具的意見?」
秘書沒有回答。
甄嬛抬眼。
顧承鈞說:「是我安排的醫生。」
「不是溫敘白?」
「不是。」
「那麼巧。」
她把文件合上,放回床邊:「我要請一個與盛衡、顧家都沒有關係的人,重新看這些東西。」
「可以。」顧承鈞站起身,「但在你恢復記憶以前,我不會對外宣布退婚。」
甄嬛沒有再爭。
一個人肯讓你請律師,不代表他準備放手,只說明他確信你翻不出他的掌心。
這種自信,她也很熟悉。
顧承鈞走到門口,忽然回頭:「還有,醫院外面都是記者。你最好不要擅自離開病區。」
他說的是提醒,用的卻仍是命令的口吻。
門關上後,溫敘白才放下病歷:「你看得懂那些合同?」
「認得字,看不懂規矩。」
「那你打算找誰?」
「方才顧先生說,我可以請律師。」
「你有認識的律師?」
「沒有。」
甄嬛拿起手機,點開昨夜剛學會的搜索頁面。
她看著一行行名字,語氣平靜:「所以才要找一個不認識的。」
後宮裡最不能用的,是皇后替你舉薦的人。
想來現代也是一樣。
溫敘白這次沒有忍住,低頭笑了。
「你笑什麼?」
「沒什麼。」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只是覺得你失憶以後,反倒比從前更難騙了。」
甄嬛在搜索框裡慢慢輸入「智慧財產權律師」六個字。
「溫醫生說錯了。」
「哪裡錯?」
「我不是失憶以後難騙。」她垂眼看著屏幕,「我是被騙過以後,才難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