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從不白受人恩
三日後,甄嬛獲准出院。
溫敘白把注意事項說了兩遍,又將一疊複診資料交給林葭,最後仍不放心:「出現劇烈頭痛、嘔吐、意識不清,立刻回來。暫時不要開車,不要獨處太久,也不要處理高強度工作。」
甄嬛問:「何為高強度?」
「比如一天開八個會,連著直播六小時,或者和顧承鈞吵架。」
前兩樣她還不熟,最後一樣聽懂了。
「那不是工作。」
「對身體造成的負擔差不多。」
溫敘白說完,自己先笑了。
甄嬛看著他溫和的眉眼,心中又浮起熟悉感。可這一回,她沒有立刻把溫實初的影子放到他身上。
相像的人也是人,不是用來盛放舊日記憶的器皿。
她已經吃夠了替身的苦,不該轉過身讓別人也做替身。
「多謝溫醫生。」
「叫我敘白就行。從前你一直這麼叫。」
甄嬛略一停頓:「等我想起從前再說吧。」
溫敘白眼裡掠過一絲失落,很快又笑著點頭:「好。」
醫院正門堵著十幾名記者。
顧承鈞派來的車停在地下專用通道,司機已經等候多時。甄嬛看了一眼秘書發來的消息,沒有回覆。
她答應讓顧硯舟幫她離開,便不會因為另一條路看起來更體面而臨時改口。
人情不能亂欠,承諾也不能隨便改。
上午十點,顧硯舟準時出現在貨運電梯口。他戴著口罩和帽子,手裡提著兩隻紙杯,看起來不像紀錄片導演,倒像剛替劇組跑完腿的夥計。
「醫院後門也有兩個記者,我讓同事把車開到布草通道了。」他遞給她一杯,「答應賠你的咖啡。」
甄嬛接過,揭開杯蓋聞了聞。
焦苦中帶一點堅果香,不似茶,也不像藥。她謹慎地嘗了一口,眉心頓時蹙起。
顧硯舟觀察她的神色:「不喜歡?」
「此物如此苦,為何要花錢買?」
「提神。」
「濃茶也可提神。」
「可能現代人比較喜歡花錢吃苦。」
甄嬛抬眼看他。
「開玩笑。」顧硯舟把自己的杯子遞近一點,「你的沒加糖,我拿錯了。這杯甜。」
她沒有與他交換:「不必。既已入口,慢慢也能嘗出回甘。」
「第一次喝?」
「失憶以後第一次。」
這個回答滴水不漏。
顧硯舟笑了笑,沒有追問。
貨運電梯四面都是銀灰色金屬,門一合上,小小的空間便開始下沉。甄嬛感覺腳下微微發虛,下意識扶住側邊欄杆。
顧硯舟看見了,只按下負一層:「如果不舒服就閉眼,不著急。」
他沒有伸手扶她。
甄嬛反倒鬆了一口氣。
電梯很快抵達地庫。顧硯舟替她拉開車門,她坐進去以後,研究了一下那條橫在座位旁的帶子。
身體的記憶再次先她一步,右手已經將金屬扣壓進卡槽。
「咔噠」一聲,帶子從肩前斜過,把她牢牢束在座位上。
甄嬛低頭看了看:「這是怕乘車之人逃走?」
「是怕出事故時,人先從車裡飛出去。」
「……」
她立刻把帶子又拉緊了一點。
顧硯舟忍著笑發動汽車。
駛出地下車庫時,城市驟然鋪展在車窗外。
數十層高樓直入雲端,玻璃牆映著日光;寬闊道路上車輛如流水,沒有馬,也沒有轎夫,卻快得叫人眼花。街邊女子或穿長裙,或著短褲,有人獨自騎車,有人提著公文包快步走進高樓,沒有一個因她們拋頭露面而側目。
巨大的屏幕懸在商場外牆,一名女子正對著人群介紹新產品。她站得很高,聲音傳過半條街。
甄嬛望了許久。
顧硯舟沒有打開音樂,也沒有用閒話打斷她,只把車開得比平時更穩。
半個小時後,他們停在臨江區一棟住宅樓下。
許流螢已經等在門口。
她穿一件橙色衛衣,頭髮胡亂扎著,眼下兩團青黑。看見甄嬛下車,她先是站著不動,嘴唇抖了兩下,接著衝過來一把抱住她。
「甄宛!你嚇死我了!」
甄嬛渾身一僵。
熟悉的哭聲貼在耳邊,熱淚很快打濕她肩頭。她想起流朱撲到自己榻前時,也是這樣哭得全無規矩,一邊哭一邊埋怨她不肯好好吃藥。
她離開的時候,流朱還活著。
不知道碎玉軒里的人發現她醒不過來,會怎樣害怕。
甄嬛緩緩抬起手,輕輕落在許流螢背上。
「別哭。」
許流螢哭得更厲害:「醫生說你可能一直醒不過來,我連你追悼會放什麼照片都想好了!」
甄嬛安慰的手停住了。
顧硯舟在旁邊說:「選好了嗎?」
「沒有,哪張都被她自己修得不像本人。」
「那確實是個難題。」
許流螢終於鬆開甄嬛,轉頭瞪他:「你怎麼也來了?」
「送人。」
「你哥不是有車嗎?」
「她沒坐。」
許流螢看看他,又看看甄嬛,眼淚還掛在臉上,八卦已經從眼底冒了出來。
甄嬛一眼便看懂:「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什麼都沒想。」
「那最好。」
現代女子旁的規矩少了,心思倒未必比宮女好藏。
公寓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門鎖會認臉,燈在人踏進玄關時自己亮起,一個沒有形體的女聲從桌上響起:「歡迎回家,甄宛。今日澄江市晴,室外溫度二十七攝氏度。」
甄嬛停在門邊。
許流螢趕緊解釋:「智能音箱。你以前每天用,不記得了?」
「有些印象。」
「小棲,打開窗簾。」
窗邊的帘子緩緩向兩側退開。
甄嬛看著桌上那隻不起眼的圓球,心情複雜。
內務府若有這樣聽話,後宮可以少死一半的人。
她試著說:「小棲,奉茶。」
音箱回答:「抱歉,沒有找到歌曲《鳳茶》。」
顧硯舟偏過頭,咳了一聲。
許流螢直接笑倒在沙發上。
甄嬛平靜地走進屋:「看來也不十分聰明。」
書房裡堆著大量香文化資料。牆邊立著整櫃香材樣本,標籤上寫著沉香、檀香、蘇合、零陵、乳香等名稱。書桌中央攤著一本筆記,最後一頁只寫到一半。
「這是事故前你在整理的配方。」許流螢跟進來,笑意慢慢淡下去,「警察檢查過屋裡,東西沒有少。工作室那邊我也鎖了,但房租和員工工資都拖不起。九重香昨天又發聲明,說歡迎我們提供證據。」
「他們篤定我們拿不出。」
「原始數據被刪了,雲端備份也損壞。最完整的紙質記錄就是這本,可關鍵幾頁不見了。」
甄嬛翻動筆記。
現代甄宛的字與她並不完全相同,落筆卻有幾分相似,尤其是寫到香名時,末筆總會習慣性地收得很輕。
她用指腹撫過一道被撕去的紙茬。
畫面再次湧來。
燈火通明的工作室,秦曼如坐在對面,手邊放著黑色文件袋。她的食指戴著一枚舊戒,戒面不是寶石,而是一塊磨損嚴重的黑玉。
「你把合歡序給我,盛衡那邊的帳我當作沒見過。」
現代甄宛握緊筆:「配方是團隊的,不是我一個人的。」
「那你就看著蘅蕪倒。」
記憶戛然而止。
甄嬛抬手按住額頭。
許流螢緊張地扶住她:「是不是不舒服?我給溫醫生打電話。」
「不用。」
「他交代了,有頭疼就——」
「只是想起一點事。」
甄嬛重新看向筆記。
配方不完整,但每次試香的數據還在。前調太盛,中段的花氣便會浮;後調若只用九重香公布的三味主料,合歡的清甜根本留不住。
偷走配方的人沒有拿到最後一次調整記錄。
這不是壞事。
偷到半份答案的人,往往比全無答案的人更容易露出破綻。
「九重香的新品,何時上市?」她問。
「五天後,明晚先開線上發布會。」
「可有實物?」
「媒體試用裝已經流出來了,我托人拿到一盒。」
「拿給我。」
許流螢立刻跑去客廳。
顧硯舟一直站在書房門外,沒有擅自進來。甄嬛合上筆記,拿起他方才放在桌邊的紀錄片解說稿。
「這便是你要我看的東西?」
「你今天應該休息。」
「我不白受人恩。」
「車程四十分鐘,按你的顧問費算,大概看半頁就夠了。」
「我的顧問費多少?」
「還沒定。」
「那便由我定。」
她翻開第一頁,只讀了幾行,便用筆圈出一處:「這裡說古人以龍涎香作日常熏衣主料,不妥。此物名貴,來源與用法也複雜,尋常香方不可如此籠統。」
又翻一頁。
「這裡把隔火薰香寫成直接焚燒,器具畫得再精美也是錯的。」
第三頁。
「『女子以香取悅男子』這句刪掉。香可敬神、療疾、潔室、靜心,男子也用。凡女子所做之事,到了你們筆下,為何總要落在取悅男子上?」
顧硯舟接過稿子,神情從輕鬆變成認真:「這些是專家審過的版本。」
「專家也會錯。」
「你記得專業知識?」
「有些事忘了,有些沒忘。」
他看她片刻,沒有問那些「不該忘」的東西究竟來自哪裡,只拿出手機記下修改意見。
許流螢捧著一隻精緻木盒回來:「就是這個。」
盒上寫著「九重香·合歡引」。
甄嬛取出香片,先看色澤,再用銀夾撥開一點,最後放到鼻端輕聞。
只一息,她便笑了。
「怎麼樣?」許流螢急問。
「不是同一張方子。」
「可他們公布的原料和我們的幾乎一樣。」
「字可以抄,火候抄不了。何時添料、何時收火、香材怎樣炮製,一步錯,氣味便是另一回事。」
「那能證明他們抄我們嗎?」
「單憑氣味不能。」甄嬛將香片放回盒中,「但可以證明,他們並不真正懂自己聲稱獨立研發的東西。」
許流螢眼睛亮起來:「我們也開發布會?」
「不。」
「那怎麼辦?」
甄嬛拿起手機。
她如今已經知道,怎樣讓住在這隻匣子裡的三千御史同時開口,也知道怎樣讓他們同時閉嘴聽她說話。
「開直播。」
許流螢倒吸一口氣:「你剛出院!」
「所以不宜與顧承鈞吵架。」甄嬛看著那盒贗品般的香,「至於講幾句話,想來還撐得住。」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出現在屏幕上。
只有兩句話。
「七分鐘只是開始。」
「別回蘅蕪。」
許流螢臉色發白:「報警吧。」
甄嬛把消息截圖,又將號碼抄在紙上,隨後才點頭:「報。」
她沒有逞強,也沒有把手機摔碎。
現代的規矩既能用,她就不會為了顯得無所畏懼而放棄它。
做完這一切,她把九重香的木盒推到桌子中央。
「明晚,他們發布新品。」
「我們什麼時候直播?」
「就在他們之後。」
甄嬛垂眼翻開那本殘缺筆記,聲音很輕,神情卻像終於在一片陌生土地上找到了第一枚可以落下的棋子。
「等他們把該說的謊,全都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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