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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天塌了!布全爛了!

  外貿公司的同志親自坐著吉普車過來蓋章,把兩千米從江南調過來的特等坯綢卸在院裡。那些綢子白得發亮,整齊碼在乾燥的東廂房,裡頭還夾著防潮的厚草紙。

  工坊里招了二十個手腳麻利的裁縫女工,兩班倒踩縫紉機。

  南屋辟成了臨時染整車間,三口半人高的大陶缸靠牆支起來,底下砌了磚灶。調配染液用的是省紡織研究所託關係批出來的進口植物染料,孔雀藍要下三遍靛青草汁,秋香綠得用槐米和黃檗慢慢熬,火候差一分,成色就對不上外商手裡捏著的色卡。

  秦招娣天天圍著藍布圍裙在灶台前轉悠,兩隻手腕被草藥汁子染成了青黃色,臉蛋被火烤得通紅。

  「溫姐,這兩大缸湯子總算熬妥當了。」秦招娣用大木勺攪了攪翻滾的綠色藥水,擦掉腦門上的汗,「這味兒正,等晾到五十度,把綢子下進去浸足八個鐘頭,撈出來過井水,保准透亮。」

  溫昱岑站在案板前裁衣領襯布。她放下剪刀,走過去看了一眼缸里的水色,點頭道:「今晚把火撤了,用余炭溫著。坯綢已經下了缸,蓋好木蓋,鎖死車間門。」

  「哎,我省得。」秦招娣把沉重的厚木蓋扣在大缸上,又往上頭壓了半塊青石板,「兩千米綢子全在裡頭泡著呢,這可是咱們全廠人的身家性命,我睡在外間門道里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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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睡門道,回去歇著。」溫昱岑拍打了一下棉襖上的線頭,「前院大鐵門掛了雙鎖,後牆根插了碎玻璃,沒事。」

  收拾完天已經黑透,工人們各自裹緊大衣回家。

  胡同里颳起北風,卷著枯黃的楊樹葉子扑打牆皮。

  後半夜三點,街面上連個更夫的銅鑼聲都聽不見。

  西牆角下一根斜搭著的木頭動了一下。一個穿著二紡廠深藍工裝的男人探出頭,頭上裹著一條髒兮兮的灰毛巾,只露出一雙小眼睛。

  這人叫馬六,是王有德在印染車間的遠房表弟。

  前天下午周申把兩百塊錢拍在他桌上,讓他把一桶東西倒進溫昱岑的染缸。周申被軍區記了嚴重警告,降職去了農場管庫房,心裡的惡氣全憋在溫昱岑身上。

  馬六攀著牆縫,避開頂上的碎玻璃,翻進院裡。他落地極輕,膠鞋踩在硬邦邦的凍土上沒發出響動。

  他手裡提著一個白塑料方桶,桶蓋用紅膠帶纏得嚴實,外壁滲著黃褐色的液體,散出一股嗆鼻的酸腐氣味。

  染整車間的木門掛著掛鎖,馬六從棉襖里掏出一根磨尖的鐵絲,順著鎖眼撥弄了兩下,「嗒」的一聲輕響,銅鎖簧彈開了。

  他推開一道縫鑽進屋。


  屋裡熱氣還沒散盡,三口大缸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炭火微光。馬六摸到缸邊,咬著牙搬開壓在木蓋上的青石板。

  石板落在旁邊的一堆碎布上,沒砸出聲。

  馬六擰開塑料桶的蓋子。桶里裝的是二紡廠廢酸車間偷運出來的濃硫酸,底下混了半桶電鍍車間排出來的重金屬廢渣污泥。他把桶口對準第一口大缸,黃黑色的黏稠液體順著缸沿倒了下去。

  缸里冒出一串氣泡,原本清亮的孔雀藍色液面翻滾出幾團白煙。

  馬六把剩下的半桶全倒進了第二口秋香綠的大缸。酸液濺在木勺上,木頭立刻被咬出焦黑的糊印。

  幹完這一切,馬六扣上木蓋,把空桶塞回懷裡,順著原路翻出院牆,一頭扎進漆黑的胡同深處。

  早晨六點半,天邊剛浮起一層白肚皮。

  秦招娣端著一個鋁製搪瓷盆進院,嘴裡咬著半個苞米麵窩窩頭。她打算先把坯綢撈出來晾在東廂房的長竹竿上,今天上午就得排工剪裁。

  她剛走到染整車間門口,腳底下頓住了。

  門掛鎖搭在搭扣上,沒插死。

  一股刺鼻的硫磺惡臭混著燒焦布料的氣味從門縫裡湧出來,熏得人眼睛直掉淚。

  秦招娣手裡的搪瓷盆「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了台階底下。她推開門衝進去,掀開第一口大缸上的木蓋。

  木蓋翻在地上,裡面的景象讓她整個人軟了下去。

  原本清澈透亮的孔雀藍草藥水,全變成了一團泛著黑沫的黏稠死水。大缸正中間,兩匹上等的蘇繡坯綢漂在水面上,原本細膩密實的緞面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焦黑破洞,邊緣全被燒成了炭灰。

  秦招娣又揭開第二口缸。

  秋香綠的藥水同樣變成了一灘惡臭的爛泥漿,整匹綢布沉在缸底,用長竹竿挑起來,布料像爛紙一樣碎成了片,連扯都扯不起來。

  「溫姐!溫姐你快來啊!」秦招娣一屁股坐在滿地的污水裡,雙手拍打著膝蓋,嗓子全啞了,「天塌了!咱們的布……全爛了啊!」

  隔壁屋的帘子挑開,溫昱岑快步走出來。

  她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頭髮利索地盤在腦後。聽到哭聲,她幾個大步跨進車間,鼻腔里立刻鑽進濃烈的酸臭氣。

  車間門口聚攏了剛來上工的幾個女工,伸長脖子往裡看,看到缸里的景象,全嚇得不敢出聲。

  溫昱岑沒說話。

  她跨過地上的污水,走到第一口缸前,用竹竿把那塊漂浮的殘布挑到缸沿上。她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一塊焦黑髮脆的布角,湊到鼻尖聞了聞。


  工業濃酸。

  還有電鍍重金屬的惡臭。

  那塊布料被她的指頭碰了一下,立刻碎成黑色的粉末,落在她掌心裡。

  「這一缸全廢了?」後頭趕來的老裁縫張師傅嘴唇發白,手裡的皮尺掉在腳背上,「兩千米綢子……這可是外貿特供的料子,去哪兒再找兩千米啊?離交貨就剩四十來天了!」

  秦招娣扯著溫昱岑的褲腳,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溫姐,違約金要賠三倍……咱們把工坊賣了也賠不起啊!是誰這麼黑心肝,要斷咱們的生路啊!」

  溫昱岑站在大缸邊,掌心的黑灰被她慢慢合攏。

  她的目光掃過地面。門檻邊有一串淺淺的腳印,帶著暗紅色的酸液印子,一直延伸到西牆根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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