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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都拔槍了,也沒問問?

  秦招娣探著脖子看了一眼那些參須,舌頭都縮不回去了:「我的天老爺……這山參得值多少錢啊?這鐵盒阿膠,我在百貨大樓玻璃櫃裡見過,要特供票才能買!賀大夫這也太上心了……」

  溫昱岑看著桌上的野山參和那本厚厚的推拿冊子,手掌在宣紙封皮上輕輕撫過。

  紙頁邊緣有些磨損,顯然是被翻閱過多次,穴位旁的小楷甚至用硃砂重新勾勒了重點。賀蕭年做事向來如此,周全、體面、挑不出半點錯漏,從不讓人感到侷促或難堪。

  「溫姐,這東西……咱收嗎?」秦招娣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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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溫昱岑收回視線,把推拿冊子合上,「藥材按市價折成錢,等他回省城,我把錢給他匯過去。信里的情分,記著。」

  她走到案台另一側,扯出一張紅條信紙,拔開鋼筆帽,伏在案上寫回信。

  回信很短,不過三五行字。一謝藥材周全,二謝外貿引薦,言辭客氣疏離,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寫完,她將信折好塞進新信封,連同貼好的八分錢郵票壓在硯台底下。

  下午,裴小龍蹬著自行車來了紅旗大街。

  這小子賊頭賊腦地鑽進院子,手裡拎著一網兜紅富士蘋果,眼珠子四處亂瞟,最後落在了安安身上。

  「安安!出來,叔帶你去副食店買江米條!」裴小龍招手。

  溫昱岑在屋裡裁布,頭也沒抬:「裴小龍,別帶他去吃涼風。」

  「不吹風不吹風,就在胡同口那家!」裴小龍抱起安安就往外跑。

  到了副食店門口,裴小龍買了半斤江米條塞在安安懷裡,蹲下身子,抓著安安的胳膊小聲問:「大侄子,叔問你,你媽今天在家幹啥呢?昨天火車站那事兒,她提沒提你裴叔叔?」

  安安咬著脆脆的江米條,搖了搖頭:「沒提。」

  裴小龍垮了臉:「一句都沒提?你裴叔叔為了她,連槍都拔了,昨晚回去被大伯抽了兩皮帶,後背全腫了,她就沒問問?」

  安安歪著腦袋想了想:「媽媽收了一個好大的包裹。」

  「啥包裹?」

  「京城寄來的。」安安指了指大院的方向,「郵遞員叔叔送來的。裡面有兩根好長鬍子的人參,還有大鐵盒子,裡面裝著香香的藥。媽媽還看了一本推拿的書,今天給我揉肚子就是按書上揉的。」

  裴小龍愣住了:「誰寄的?」

  「賀叔叔。」安安眨巴著眼睛,「媽媽還給賀叔叔寫了信,寫了可長一張紙,裝在綠信封里,讓我明天幫她投到郵筒里去呢。」


  裴小龍把剩下的江米條全塞給安安,抹了把臉:「操。」

  二十分鐘後,軍區大院西區,裴家老宅東廂房。

  屋裡的蜂窩煤爐子燒得半死不活,透著一股鐵鏽味。裴晏祁坐在那張掉漆的藤椅上,身上裹著舊棉襖,沒生火的屋子冷得像冰窖。

  他的右腿平放在另一張方凳上,膝蓋腫得像個饅頭,青紫發黑。眉骨上的口子結了血痂,一道暗紅色的印子斜斜掛在顴骨上。

  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寒風。

  裴小龍縮著脖子溜進來,順手把門關嚴實,走到床邊,一屁股坐在行軍床上。

  「問著了?」裴晏祁眼皮都沒抬,沙啞著嗓子開口。

  「問著了。」裴小龍吞了口唾沫,看著自家大哥那張陰沉的臉,有點不敢開口。

  「說。」

  「溫姐……沒提貨站的事,也沒問你的傷。」裴小龍搓著手,「上午京城那邊來包裹了。賀蕭年托人送來的,兩支極品長白山老山參,四大盒同仁堂阿膠,還有給安安特意抄的推拿秘籍。溫姐全收下了,還當場給賀蕭年寫了回信。」

  裴小龍偷偷瞄了裴晏祁一眼,硬著頭皮補了一刀:「聽安安說,賀蕭年還幫溫姐搭上了外經貿部的大線,廣州那邊有人接應……溫姐挺高興的,把信都收盒子裡了。」

  屋裡死一樣的安靜。

  只有窗外枯樹枝被風吹得刮在瓦片上的「沙沙」聲。

  裴晏祁搭在膝蓋上的左手猛地攥緊,骨節凸起,皮肉繃得幾乎透明。

  過了很久,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自嘲冷笑。

  賀蕭年。

  又是賀蕭年。

  那個戴金絲眼鏡、說話細聲細氣的外科醫生,人在京城,卻能把手伸得這麼長,這麼細緻。名貴藥材、推拿圖譜、外貿前程,一樁樁一件件,體面又熨帖,像春雨一樣落進去,挑不出半點瑕疵,逼得溫昱岑欣然接受。

  而自己呢?

  裴晏祁垂下頭,看著自己那條毫無知覺、腫脹變形的殘腿。

  他為了她,在貨運站像個瘋子一樣踹門、拔槍、用槍口頂著同僚的腦袋,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到頭來,除了換來滿身的狼狽、父親的皮帶,還有什麼?

  男人的視線慢慢移到面前的方桌上。

  桌角上,端端正正擺著一張蓋著軍區政治部大印的白紙黑字——《關於對裴晏祁同志嚴重違反軍紀行為的處分決定》。

  嚴重警告處分一次。

  取消北線調令。


  閉門思過一個月。

  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用這條命、用這身軍裝去護著她,去替她擋風遮雨。可現實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他除了給她帶來糾察隊的盤查、帶來周申的報復、帶來滿地的雞毛和危險,他什麼都給不了她。

  他甚至連站直了走到她面前,都需要拄著一根手杖。

  在賀蕭年那種光風霽月的體面面前,他裴晏祁就像個只會動拳頭、動槍械的野蠻莽夫,卑微、可笑,爛在泥潭裡。

  風從窗戶縫裡漏進來,吹得那張處分決定書的邊緣微微顫動。

  裴晏祁坐在昏暗的陰影里,肩膀一點一點塌了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脊梁骨。他慢慢彎下腰,雙手撐住額頭,最終把整張臉狠狠埋進了粗糙的大掌之中。

  屋裡一片死寂,只有男人指縫間溢出的、壓抑到極點的粗重呼吸。

  那粗重的喘息聲隔著薄薄的木門傳出來,裴小龍退到門檻外,把棉帽子的兩隻耳朵拉下來繫緊,輕手輕腳掩上屋門,沒敢弄出半點響動。

  冬天的日頭短,擦黑的時候,風越刮越硬。

  半個月的時間眨眼過去,從廣州開往省城的特快列車帶回了紅頭加急電報。

  那是廣交會閉幕當天拍回來的。電報紙貼在紅旗大街二十六號的木門上,上頭印著簡短的幾行紅字:展出樣品全部訂空,外商追加訂單,定製改良中式長衫一千件,指名用孔雀藍與秋香綠兩色蘇繡坯綢,六十天內憑外貿提單結匯,延期按日扣除違約金。

  這一紙電報讓整條街都炸開了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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