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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你在廚房造原子彈呢?

  裴晏祁腳底猛地停住,搭在黑漆手杖上的手背青筋瞬間暴起。

  手杖底端的硬橡膠墊在門檻青石上擦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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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晏祁沒有回頭再看那頁信紙,推門跨出裁縫鋪。大年初一的冷風順著領口往裡灌,他右腿剛拔了針,膝蓋骨裡頭突突地跳著疼,每邁一步,腳底就像踩在碎玻璃碴子上。

  他一路走回軍區大院,連吉普車都沒讓小馬開。

  推開裴家小樓的木門,屋裡的暖氣撲面而來。父親裴振剛不在家,去軍區團拜會了,母親沈佩錚也去了廠里慰問值班工人。整棟小樓空蕩蕩的,只有收音機里還在唱著京劇。

  裴晏祁脫下沾滿雪水的外套,掛在衣架上。

  他沒有回二樓臥室,拄著手杖在客廳里走了兩個來回。玉淵潭、櫻花、北上進修——那幾個藍黑墨水寫的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賀蕭年這一手玩得太狠,不爭不搶,直接拿前途和眼界做餌。溫昱岑是個有野心的女人,紅旗大街這間小鋪子根本困不住她。

  要是她真帶著安安去了京城,這輩子他連見她們娘倆一面都得打報告批條子。

  裴晏祁停下步子,手杖砸在地板上。不行,絕對不能讓她走。可硬攔是攔不住的,溫昱岑吃軟不吃硬,拿軍區壓她,她能當場買站票上火車。

  得從安安身上找突破口。

  裴晏祁轉過身,目光落在廚房虛掩的磨砂玻璃門上。他記得前兩天母親沈佩錚從新華書店買回來一本《北方家常面點製作》,就擱在冰箱頂上。安安最喜歡吃甜食,除夕夜那盒驢打滾,小傢伙一口氣吃了三個。

  他推開廚房門,伸手從冰箱頂上摸下那本薄薄的小冊子,翻到第十四頁:小白兔羊奶發糕。

  配料寫得很清楚:富強粉三兩,鮮羊奶二兩,白砂糖一兩,老面肥少許,紅小豆兩粒做眼睛。

  裴晏祁把手杖靠在洗菜池邊,挽起軍襯衫的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他在戰場上拆過定時炸彈,在演習場算過幾萬組彈道數據,就不信搞不定三兩麵粉。

  他打開面袋子,沒找著秤,乾脆拿大號搪瓷缸子舀了滿滿兩缸子白面倒進鋁盆里。接著擰開灶台上的羊奶瓶,咕咚咕咚往裡倒。

  麵粉遇水結成了疙瘩。裴晏祁伸手進去攪和,麵糊糊粘了滿手,指縫裡全是白漿。他皺起眉,覺得水多了,又抓了三把乾麵粉撒進去;揉了兩下覺得太干,又往裡瓢了半勺冷水。

  折騰了半個鐘頭,鋁盆里的麵團已經有臉盆那麼大。

  灶台、水池、甚至他自己的軍褲膝蓋上,全拍滿了白花花的麵粉印子。鍋里的水燒乾了一回,底座燒得焦黑,冒出一股嗆人的糊味。


  廚房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裴小龍嘴裡叼著根冰棍,拎著掛鞭炮走進來,一腳踩在撒了滿地的麵粉上,差點劈叉滑倒。

  「咳咳咳!著火了?」裴小龍揮著手驅趕煙霧,探頭往灶台邊一看,整個人愣在原地,嘴裡的冰棍啪嗒掉在地上,「哥?你……你在廚房造原子彈呢?」

  裴晏祁正拿著一把菜刀,試圖把一團粘在案板上的麵團鏟起來,鼻尖上蹭了一道白面灰,整張臉黑得像鍋底:「閉嘴。滾出去。」

  裴小龍看看案板上那幾個捏得四不像、塌了半邊腦袋的白麵團,又看看翻開的食譜上印著的小白兔插圖,肩膀劇烈抖動,雙手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裴晏祁!你堂堂飛彈營長,躲在家裡捏面兔子?這兔子是被坦克碾過吧?腦袋怎麼長在屁股上啊!」

  裴晏祁手裡的菜刀剁在案板上,發出當的一聲巨響。

  裴小龍笑聲戛然而止,捂住嘴往後退了兩步,眼珠子一轉,湊過來扒著灶台邊緣:「哥,你老實交待,是不是做給溫同志和安安吃的?大年初一你不去給政委拜年,擱家裡玩麵粉,傳出去咱們大院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少廢話。」裴晏祁把那幾個歪瓜裂棗的麵團扔進蒸籠里,蓋上鍋蓋,「面肥怎麼發?書上說要放熱乎地方醒半個鐘頭,我放爐子邊怎麼沒動靜?」

  「你用開水燙的面吧?面肥早讓你燙死了,能發起來才有鬼!」裴小龍嫌棄地撇撇嘴,擼起袖子擠開他,「行了行了,看在你是我親哥的份上,我幫你弄。不過我可不白干,你書房抽屜里那個純銅的望遠鏡,得歸我。」

  「歸你。」裴晏祁退開半步,拿濕毛巾擦著手指上的麵糊,眼皮都沒眨一下。

  有裴小龍這個經常在炊事班混吃混喝的行家上手,重新發麵、兌鹼、上鍋蒸,折騰到下午四點,總算蒸出了一籠像模像樣的羊奶發糕。

  裴晏祁挑出六個最白淨、耳朵最立正的裝進鋁製飯盒,又回到二樓書房,從抽屜最裡層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木頭坦克模型。這是他前兩天晚上睡不著,拿榆木疙瘩一點點用匕首削出來的,炮塔能三百六十度旋轉,履帶是用廢舊自行車鏈條改的,打磨得光滑圓潤,刷了一層清漆。

  初二一早,裴晏祁換上一身板正的常服,提著網兜出了門。

  紅旗大院東側的筒子樓下,幾個半大孩子正在雪地里放鞭炮。裴晏祁沒敢直接上二樓敲門,站在樓道口,掏出兩毛錢遞給一個戴狗皮帽子的小孩:「去二樓東頭,把宋亦安叫下來。就說裴小龍在樓下等他玩炮仗。」

  小孩接過毛票,歡天喜地地跑上樓。

  沒過兩分鐘,樓道里響起噠噠噠的腳步聲。安安穿著一件厚實的棗紅色小棉襖,戴著毛線帽,像個小炮彈一樣衝出樓道口,左右張望:「小龍叔叔?」


  院子角落的老榆樹後頭,裴晏祁拄著手杖走了出來。

  安安看見是他,腳步停住,小腦袋往後看了看,確認沒有裴小龍的影子,背起小手,慢吞吞地踱步過去:「裴叔叔,你騙小孩。小龍叔叔根本沒來。」

  裴晏祁走到避風的牆根下,單膝彎曲,吃力地蹲下身子,把高度降到和安安平齊。

  他解開網兜,先拿出那個木頭坦克模型,遞到安安面前:「他睡懶覺沒起。這個給你。」

  安安的視線落在那個榆木坦克上,手指頭動了動,伸手接過來,撥弄了一下能轉動的炮管,嘴角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無事獻殷勤。媽媽說了,隨便收別人的重禮,手會變短的。」

  「我是別人嗎?」裴晏祁板著臉,騰出一隻手,打開鋁飯盒的蓋子。

  一股濃郁的羊奶甜香混合著熱氣散開。飯盒裡趴著六隻胖乎乎的白面小兔子,紅小豆做的眼睛烏溜溜的,底下墊著乾淨的玉米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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