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不去京城行不

  屋檐下掛著的冰溜子滴下一滴水,砸在飯盒邊緣。

  安安抽了抽小鼻子,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到底只有五歲,看著熱乎乎的點心,咽了口唾沫。

  裴晏祁捏起一隻小白兔,遞到他嘴邊:「昨天下午剛蒸的,早上拿爐子熱過。沒放豬油,純羊奶和的面,吃吧。」

  安安沒客氣,兩隻小手捧住發糕,張嘴咬掉了小兔子的半隻耳朵。發糕暄軟香甜,帶著濃郁的奶香味,比供銷社賣的雞蛋糕還要好吃。小傢伙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三兩口就吞了大半個。

  裴晏祁看著兒子吃得香,從口袋裡摸出一方乾淨的手絹,擦掉安安嘴角的白面渣子。

  「好吃嗎?」裴晏祁問。

  「好吃!」安安用力點頭,伸手又去拿第二隻。

  裴晏祁手腕一偏,把飯盒往後撤了半寸。

  

  安安的手抓了個空,眨巴著兩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飯盒,又看看裴晏祁緊繃的臉,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裴叔叔,你是不是有事求我呀?我媽媽說了,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飯。」

  裴晏祁老臉有些掛不住,咳嗽了一聲,往二樓的窗戶看了一眼,聲音壓得很低:「昨天早上,京城寄來的那封信,你媽媽看完了沒有?」

  「看完了呀,昨天晚上在煤油燈底下看了好久呢。」安安眼珠子盯著飯盒裡的兔子。

  裴晏祁呼吸重了幾分,手指摳緊了鋁飯盒的邊緣:「那她回信了沒有?信里寫了什麼?」

  安安把懷裡的木頭坦克夾在咯吱窩底下,伸出兩根短短的手指頭,在裴晏祁面前晃了晃:「這是秘密。媽媽不讓我亂說。」

  「跟我也不能說?」裴晏祁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那得看你的誠意了。」安安挺起小胸脯,開啟了討價還價模式,「想知道媽媽寫了啥,裴叔叔你得答應我兩個條件。」

  「你說。別說兩個,十個都行。」

  「第一,開春以後,你得每天下班帶我去軍人俱樂部看解放軍叔叔打靶,還要讓我摸摸真槍。」安安掰下一根手指頭,接著豎起第二根,「第二,你得給我買一整板大白兔奶糖,要上海產的那種,不要散裝的。」

  裴晏祁想都沒想,直接把整個鋁飯盒塞進安安懷裡:「一言為定。下午我就讓小馬去友誼商店給你買兩板奶糖送過來。現在可以說了吧?你媽到底怎麼回的?」

  安安抱穩飯盒,飛快地抓起一隻小兔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咀嚼著,往後退了兩大步,拉開安全距離。

  他咽下嘴裡的發糕,拍了拍手上的面渣,衝著裴晏祁露出一個燦爛的小虎牙笑容:「媽媽今天早上已經把回信扔進郵筒啦!她跟賀叔叔說,瀋陽這邊的裁縫鋪子太小了,等今年秋天攢夠了錢,她就帶我坐大火車去京城看香山紅葉,順便去那個什麼大學堂裡頭聽課呢!」


  話音落下的剎那,裴晏祁手裡的飯盒蓋子啪嗒一聲掉在雪地里。

  二樓東側的木窗突然吱呀一聲推開,溫昱岑手裡拿著一把雞毛撣子,站在窗台後頭,冷冷地往下看過來:「宋亦安,跟誰在下面嚼舌根呢?皮癢了是不是?」

  安安脖子往棉襖領子裡一縮,抱著鋁製飯盒和木頭坦克,邁開兩條小短腿就往樓道口跑:「媽媽我錯了!我這就上來掃炕!」

  裴晏祁還半蹲在老榆樹下,右膝蓋受了凍,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他伸手把掉在雪地里的鋁飯盒蓋子撿起來,用袖口擦淨上面的雪沫子,撐著黑漆手杖站起身,抬頭看向二樓東側那扇敞開的木窗。

  溫昱岑手裡的雞毛撣子在窗框上敲了兩下,目光落到裴晏祁身上:「大年初二,裴營長不在軍區大院待客,跑這兒拿發糕哄小孩套話?」

  裴晏祁單手握緊手杖把手,往前挪了兩步,仰起臉:「發糕是我自己蒸的,沒放豬油。你真答應賀蕭年,秋天帶安安去京城?」

  「我去哪兒,用得著向裴營長打報告?」溫昱岑把雞毛撣子往窗台內側一擱,雙手搭在木窗框上就要合窗,「天冷,別在樓下凍著,回你的高幹小樓去。」

  「溫昱岑!」裴晏祁提高嗓音,右腿往台階上邁了一步,褲管下的膝蓋晃了一下,手杖底端在水泥台階上滑出半尺遠。他半邊身子撞在磚牆上,右手虎口卡住牆角,才沒栽進雪堆里。

  二樓的窗戶停在半空。溫昱岑看了一眼他支撐不穩的右腿,手從窗栓上收回來,轉身走回屋裡。

  一分鐘後,筒子樓的木門從裡頭拉開。溫昱岑披著件深藍色的勞動布棉襖走下台階,幾步跨到裴晏祁跟前,伸手一把揪住他軍裝的後領,把他從牆角拽正:「大年初一剛放了淤血,初二就敢在冰地上單腿發力。裴晏祁,你那條腿要是真不想要了,我現在就上樓拿鋸子給你鋸了,省得浪費我的銀針。」

  裴晏祁站穩腳跟,後背還貼著她的手背。他沒躲,低頭看著溫昱岑:「不去京城行不行?瀋陽這邊也有服裝學院,你要進修,我去跟省輕工局打招呼。」

  「你拿什麼打招呼?」溫昱岑鬆開手,往後退開半步,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現在還在傷退休養期,調令卡在軍區政治部半年沒動靜,周明遠那幫人正拿著放大鏡找你的錯處。你去給個體戶跑關係,嫌自己身上的處分不夠多?」

  裴晏祁下頜繃緊,手指在黑漆手杖上摩挲了兩下:「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在瀋陽開鋪子,我能護著你和安安。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賀蕭年他又是個男同志……」

  「賀醫生坦坦蕩蕩,比某些拿羊奶發糕賄賂五歲小孩的軍官強多了。」溫昱岑攏了攏棉襖領子,「安安的病剛好全,今年開春我得先把西德那批外銷單子做完。去不去京城,看我下半年的帳本,不看任何人的臉色。」

  她話說完,轉身要往樓道里走。

  胡同口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一輛掛著軍區總醫院白底紅十字牌照的嘎斯吉普車碾過積雪,停在筒子樓院門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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