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你的錢,我們娘倆要不起
溫昱岑沒多看,蹲下身子,左手兩指卡住他的膝眼穴。
她的手指溫熱,按在冰涼的皮肉上,裴晏祁整條腿的肌肉猛地繃緊,腳趾摳緊了布鞋底。
「放鬆。」溫昱岑聲音平直,「繃著勁,針扎進去折了,骨頭就得開刀。」
裴晏祁呼出一口氣,強迫自己鬆開肌肉。
溫昱岑右手捏起三寸長針,對準足三里穴,指尖發力,銀針順著皮肉直直扎了下去。
劇痛順著神經一路往腰椎上竄。
裴晏祁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來,牙關咬得咯咯響。後背的軍襯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冷汗浸濕,貼在脊梁骨上,額頭上的汗珠一顆接一顆滾落下來,砸在水泥地上。
但他一聲沒吭,連哼都沒哼一下。
溫昱岑手腕一抖,捻動針尾,針尖在穴位深處轉了半圈:「疼就喊出來,憋著傷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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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裴晏祁喘著粗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低著頭,視線落在溫昱岑頭頂的發旋上。溫昱岑的呼吸落在他膝蓋上,帶著溫熱的氣流。指尖偶爾擦過他的皮膚,泛起一陣滾燙的熱意。哪怕皮肉被鋼針攪動得如同火燒,他也恨不得這根針扎得再久一點。
「嘴硬。」溫昱岑拔起第二根銀針,扎進陽陵泉穴,動作又沉又狠,「神經斷了半年,能知覺疼,說明經絡沒徹底爛死。年後去省總醫院開點活血化瘀的草藥,少在這兒逞強。」
「醫院的藥開過了,不管用。」裴晏祁喉嚨發緊,「你扎的比他們管用。」
「我是圖安安能有個囫圇爹,別哪天成了瘸子,讓人戳脊梁骨。」溫昱岑起出銀針,棉球按在針眼上,擠出一小滴黑紅的壞血,「換個地方,梁丘穴。」
連著下了七針,裴晏祁身上的襯衫全濕透了,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自行車的鈴鐺聲。
「叮鈴鈴——」
伴隨著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一個穿綠色郵政大衣的中年漢子在鋪面門口跳下車,扯著嗓門大喊:「溫昱岑同志在不在?有京城寄來的航空加急掛號信!還有兩個大包裹!」
安安掀開門帘從隔壁屋跑了出來,腳上連鞋後跟都沒提上:「來了來了!」
裴晏祁聽見「京城」兩個字,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縮緊了一下。
溫昱岑收起銀針,拿棉布擦乾淨手,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郵遞員把大棉手套夾在腋下,遞過來一張蓋著紅色印章的簽收單和一根木頭蘸水筆:「溫同志,在這兒按個手印。是從京城協作醫院寄過來的,走的是部里的綠色通道,大年三十剛到瀋陽局,今兒一早就給你送過來了。」
「辛苦了,同志,進屋喝口熱水。」溫昱岑利落地在單子上簽了字,按了紅泥印。
「不了,還得給前街送報紙,過年好啊!」郵遞員笑著跨上二八大槓,踩著雪水騎走了。
門口留下一個用麻繩捆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大信封,底下還放著兩個沉甸甸的木條箱子。
安安蹲在地上,小手摸著信封上的紅印泥,眼睛睜得圓溜溜的,轉頭衝著屋裡歡呼:「媽媽!是賀叔叔寄來的!上面寫著賀蕭年的名字!」
屋裡的裴晏祁聽得清清楚楚。
他抓著黑漆手杖,咬牙站起身,右腿還沒恢復知覺,麻木得厲害,但他硬是一步一步挪到了外間鋪面。
溫昱岑用裁布剪刀挑斷麻繩,撕開牛皮紙信封。
信封里滑出三樣東西。
最上頭是一個白鐵盒,印著全英文的標籤,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六大瓶兒童深海魚油和複合鈣片。在八十年代初,這種進口營養品在友誼商店都得憑僑匯券才能買到,市面上根本見不著。
鐵盒底下,放著一本厚重的硬殼精裝書。
書皮是黑色的,印著燙金的德文花體字——《歐洲現代高級女裝結構與工藝年鑑》。整本書足足有四百多頁,裡頭夾著一張手繪的書籤,全是關於真絲抽紗和西式立裁的德語對照注釋,字跡工整娟秀。
最後是一沓厚厚的信紙,足有五六頁,藍黑墨水寫得密密麻麻。
安安抱起那盒鈣片,小臉上全是笑意:「賀叔叔說這個鈣片吃了骨頭長得快,還能長高!」
溫昱岑翻開那本全德文的年鑑,目光在立裁圖樣上掃過,手指在書頁邊緣摩挲了兩下。這是她目前最缺的資料,市輕工局的外銷訂單要想做大,單靠傳統蘇繡根本不夠,必須結合西方的版型設計。賀蕭年顯然打聽清楚了她的難處,專門從京城圖書館托人找來的內部資料。
裴晏祁站在裁床邊,盯著那一疊厚信和那本外文書。
他的臉色難看得很,下頜骨線條繃得發白,搭在手杖把手上的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陳醋味。
他往前邁了半步,伸手從棉服內兜里摸出一個紅包。紅包用紅紙裹著,裡頭裝了厚厚一沓大團結,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少說有三百塊錢。
「安安。」裴晏祁聲音有些粗啞,把紅包遞到安安面前,「過年紅包。拿著買衣裳,買文具。」
安安看了看那個大紅包,又抬頭看了看溫昱岑,沒敢伸手接。
溫昱岑合上書本,伸手直接把紅包擋了回去。
「用不著。」溫昱岑語氣平淡,「安安的口糧和學費我自己掙得起。工坊現在接了外匯單子,不缺錢。」
裴晏祁的手僵在半空,紅包被溫昱岑推了回來,指尖擦過她的手背。
「這是當爹的給的壓歲錢,合情合理。」裴晏祁眼底沉得厲害,盯著溫昱岑,「他送的東西你就收,我給的壓歲錢你連碰都不讓他碰?」
「賀醫生送的是藥和學習資料,是正經人情,我過節會按折合市價給他寄回禮。」溫昱岑抬起眼皮,直視著他的視線,聲音乾脆利落,「你的錢,來路太重,我們娘倆要不起。」
「溫昱岑!」裴晏祁低吼了一聲,手杖在水泥地上重重砸了一下,震得桌上的線筒跳了跳。
「針扎完了,淤血也放了。」溫昱岑拿起裁布剪刀,插進圍裙兜里,轉頭指向大門,「門在那邊,路上的雪化了,你可以回去了。別耽誤我開工裁布。」
安安縮了縮脖子,抱緊手裡的鐵盒,小步挪到了溫昱岑身後。
裴晏祁胸口劇烈起伏,右腿疼得發木,心口像是被生鐵砸了一下。他死死抿著嘴角,最終把紅包收回兜里,抓起手杖,轉身朝門外走去。
拖著步子挪到門檻處時,一陣穿堂風掀開了桌案上的厚信紙。
信紙最末頁的一行黑墨水字跡,在穿堂風裡翻了過來,清清楚楚撞進裴晏祁的眼裡:
「……初春京城玉淵潭櫻花盛開,學術進修名額尚有一個空缺。隨時盼你攜安安北上進修,手續我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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