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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省的開春變成真瘸子

  樓道昏暗的燈光照在他頭頂,兩邊肩膀上落滿了沒化的干雪,領口敞著,沒穿平日裡那件厚實的將官呢子大衣,只套著一件半舊的灰綠色單棉服。風吹得久了,他的鼻尖和顴骨凍得通紅,兩隻手死死護在棉服前襟的懷裡,下擺被撐起一個方正的形狀。

  他手裡的黑漆手杖靠在門框邊,右腿不受控地在褲管里打著顫。

  安安看清門外的人,往前跨出半步,伸手抓住了他的褲腿:「裴叔叔!你身上好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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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晏祁低頭看著孩子,喉結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從棉服里抽出來。

  他的指關節凍得發紫,手背上三道被王鳳芝抓出來的結痂清晰可見。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方紙盒,紙盒邊緣還冒著一絲溫吞的熱氣。

  「聚慶齋……剛出爐的驢打滾。」裴晏祁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刀子刮過,「排隊買的,懷裡捂著,沒涼。」

  溫昱岑低頭看著那個紙盒。

  聚慶齋在中街,離大院隔了六道街區。大年三十的電車五點鐘就停運了,雪天路滑,自行車根本騎不了。

  安安仰著頭看溫昱岑:「媽媽,爸爸手凍硬了。外面雪好大,讓他進來吃餃子吧?」

  這聲「爸爸」叫得脆生生,沒有半點遲疑。

  裴晏祁整個人僵在門檻外面,下頜繃緊,沒敢往前邁步,只是眼眶周圍泛起一層紅,目光落在溫昱岑臉上,腳底釘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溫昱岑沒接那個紙盒,轉身走回灶台前。

  「進門把鞋底上的雪跺乾淨,門關嚴。」

  她拿起木勺,把鍋里翻滾的白白胖胖的餃子撈出來,順著冷水過了一遍,盛進一個敞口的大海碗裡。

  海碗被擱在靠窗的小木桌上,旁邊放了一碟蒜末醬油和半瓶香油。

  「吃完,自己洗碗。」溫昱岑解開圍裙,搭在椅背上。

  裴晏祁在門檻外站了兩秒,低頭在草墊子上狠狠蹭了兩下鞋底的髒雪,合上木門。他右腿拖在後面,步子很慢地挪到木桌邊坐下,手杖靠在桌角。

  安安跑過去,把那盒驢打滾接過來擺在桌角,又體貼地把一雙竹筷子遞進裴晏祁手裡。

  「爸爸,這個酸菜陷有油渣,可香了。」安安趴在桌沿上,眼睛亮晶晶的。

  裴晏祁手指發僵,幾乎拿不住筷子。他兩隻手捧起海碗,掌心貼在滾燙的粗瓷碗壁上,熱氣撲在臉上,將眼睫毛上的冰霜化成了水珠。

  他挑起一個餃子,咬破麵皮,酸菜和豬肉的滾燙油脂順著舌尖滾下去,嗆得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他高大的身軀縮在矮木凳上,肩膀微微聳動,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餃子,嚼得腮幫子鼓起,連蒜汁都沒蘸。

  溫昱岑倒了一搪瓷缸子熱水,擱在他手邊。

  裴晏祁嘴裡嚼著東西,抬起頭看她,眼裡聚著光亮,像是有千言萬語要倒出來,卻最終只擠出三個字:「很好吃。」

  溫昱岑靠在碗櫃邊,抱起手臂,目光落在他打顫的右膝蓋上:「腿上的神經針灸斷了三天了,你嫌命長?」

  裴晏祁握著筷子的手停住,低聲道:「今天除夕,醫院診所都關門了。」

  「明天早上八點,去工坊。」溫昱岑轉過身收拾灶台上的麵粉,「我拿銀針給你把淤血放了,省得開春變成真瘸子。」

  裴晏祁咬著下唇,重重點頭:「好。」

  窗外的雪落得越發緊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

  玻璃窗上掛了一層白花花的冰棱,風颳著雪粒子,撞在窗欞上咚咚響。

  煤油燈芯爆了個燈花,屋裡暗了一暗,跟著又亮起來。

  裴晏祁把海碗裡的最後一口酸菜湯喝了個乾淨,粗瓷碗底颳得乾乾淨淨。他放下碗筷,兩隻手在膝頭搓了搓,手背上的結痂蹭在布褲子上,發出粗糲的響動。

  「我洗碗。」他撐著桌子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手掌撐住了桌面。

  「擱著吧,明早招娣收拾。」溫昱岑把剩下的半盤餃子扣在粗瓷大碗下頭,端進透著涼氣的碗櫃裡,反手合上木櫃門,「雪大,路滑,你早點回大院,小馬在樓下該等急了。」

  裴晏祁站直身子,右手抓過黑漆手杖,在水泥地上頓了頓。他看著溫昱岑收拾灶台的背影,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口,只應了一聲:「那我明早去工坊。」

  「八點,過時不候。」溫昱岑扔下一句,轉身去給安安倒洗腳水。

  裴晏祁拉開木門,外頭的穿堂風卷著雪沫子灌進來,他帶上門,木門咯噔一聲合嚴了。

  大年初一清早,天剛蒙蒙亮。

  紅旗大街上的雪積了半尺厚,路邊樹杈全被白雪壓得彎了下來。街兩旁的鋪面全鎖著大鐵鎖,掛著褪色的紅布條,整條街空蕩蕩的,連只野狗都看不見。

  溫昱岑拉開工坊的鋪面板,寒氣順著門縫撲在臉上。

  街角那頭走過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綠軍裝,沒系軍大衣,一手拄著黑漆手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右腳每往前拖一步,雪地里就留下一道半寸深的拖痕。他頭上頂著一層積雪,睫毛上結了白霜,嘴唇凍得發紫,呼出來的白汽團在脖領周圍。


  正是裴晏祁。

  溫昱岑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剛到七點五十。

  裴晏祁走到門檻前,手杖頓在青石台階上,發出篤的一聲:「沒遲到。」

  「進來,把門關嚴。」溫昱岑轉身進了裡屋,從抽屜里翻出一個長條木盒。

  盒子裡整齊碼著兩排寸半長的銀針,針尖在晨光里泛著青白光澤。旁邊擱著一瓶醫用酒精和一個脫脂棉球罐。

  裴晏祁脫下濕冷的棉膠鞋,換了門口的布拖鞋,拖著右腿邁過裡屋門帘。裡屋生著小煤爐,爐火燒得旺,熱氣撲在凍僵的臉上,疼得他眉心抽動。

  「褲腿卷上去,坐板凳上。」溫昱岑用棉球蘸了酒精,擦拭銀針。

  裴晏祁坐在矮木凳上,伸手挽起右邊褲管。整條右腿露在空氣里,小腿肚上的肌肉已經有些萎縮,比左腿細了整整一圈。膝蓋骨下方泛著大片烏青,針灸留下的舊針眼密密麻麻,像是一排暗色斑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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