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再惹哭她我絕不放手
他掀開棉布門帘走進來,鏡片上蒙了一層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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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同志,忙著呢?」賀蕭年摘下眼鏡,拿手絹擦了擦。
溫昱岑剪斷線頭,抬起頭:「賀醫生。安安的複查報告出來了?」
「血象全正常,骨髓造血機能恢復得比預想還要好。」賀蕭年戴回眼鏡,溫和開口,「不過今天來,不是聊病情的。我接到衛生部的調令,下周調去首都協作醫院進修神經外科,為期三年。」
溫昱岑手裡的動作停了停:「這是好事。協作的設備和臨床經驗是全國頂尖的。」
「臨走前,想請你吃頓便飯。就在街角的老國營第一春飯館,賞個臉嗎?」賀蕭年看著她,目光坦坦蕩蕩。
溫昱岑解下腰間的圍裙:「行,我帶安安一起。」
「不用帶安安,我來的時候看見小馬領著安安去後勤大院吃大鍋菜了,今晚小馬帶他看露天電影。」賀蕭年笑了笑。
溫昱岑擦乾淨手,換上外出的棉大衣,跟著賀蕭年出了門。
老國營第一春飯館裡瀰漫著陳醋和熱油的香氣,水磨石地面擦得發亮。兩人坐在靠窗的小方桌旁,點了溜肉段、木耳大拉皮和一壺熱高粱酒。
飯桌上,賀蕭年沒有提半句感情的事,只是交代了北京那邊的聯繫地址,又叮囑了幾個安安換季時需要防範的感冒用藥要點。溫昱岑聽得很細,在隨身的小本子上逐條記下。
這頓飯吃了一個多鐘頭,結完帳走出來時,街上的雪已經停了。
夜風卷過穿堂弄堂,地上的雪渣子被踩得咯吱作響。
走到紅旗大街西口的弄堂拐角處,昏黃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溫昱岑停下步子:「賀醫生,送到這兒就行。祝你進修順利,前程似錦。」
「謝謝。」賀蕭年駐足,微微頷首。
溫昱岑轉過身,踩著碎雪朝工坊方向走去。
賀蕭年沒有立刻推車離開。他站在原地,視線掃向十米開外的一處老槐樹陰影下。
樹影底下,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嘎斯吉普車,車燈沒開。
一個身材挺拔高大的男人拄著黑漆手杖,軍大衣隨意敞著,領章在暗光下泛著暗紅,半個身子倚在磚牆邊。右腿繃得直挺,額角滲著一層薄汗,顯然一路順著小飯館跟到了這裡。
正是裴晏祁。
賀蕭年推著自行車,步子不急不緩,走到槐樹陰影旁停下。
兩個男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裴晏祁下頜緊繃,右手的黑木手杖深深戳進雪泥里,聲音低沉發緊:「賀蕭年,部隊紀律你忘了?她是個體戶,你三番五次私下接觸,不怕政審通不過?」
賀蕭年看著他那條吃力支撐的右腿,又看了看他眼底那股遮掩不住的戾氣,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裴晏祁,收起你那套軍營里的做派吧。」
賀蕭年神色坦蕩,推著車把手轉了個半圈,平視著眼前的男人:「我要去首都了,三年內不會回來。」
裴晏祁眉頭微鎖,沒接話。
「我退場,不是輸給你。」賀蕭年的語氣平緩,卻字字砸在地磚上,「是因為我看得分明。她看我的時候,永遠是客氣、周全、分毫不差的禮數。但她看你的時候,眼裡有情緒。哪怕是恨,哪怕是怨,也比對我的客氣鮮活百倍。」
裴晏祁拄拐的手指骨節發白,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賀蕭年跨上二八大槓的腳蹬,側過半張臉,金絲眼鏡後的視線陡然變得沉冷剛硬:「裴晏祁,你欠她和安安一條命。若你再讓她掉一滴眼淚,不管我在協作還是在天涯海角,我絕不放手。」
腳蹬子轉動,鏈條發出清脆的咔嗒聲。自行車碾過雪地,消失在夜色深處。
裴晏祁一個人立在青磚牆邊,穿堂風把軍大衣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弄堂盡頭的裁縫鋪子裡,正透出一抹昏黃的燈火。
裴晏祁手裡的黑漆手杖在雪地里重重頓了一下,磚牆剝落的黃泥粉末順著風飄落。
他沒有邁步朝鋪子走,拉開嘎斯車的鐵皮車門,反手把門鎖卡死。車輪在凍硬的雪泥上打了個滑,引擎聲穿過胡同,順著長街向東開走了。
裁縫鋪的木門裡,溫昱岑站在裁床前收剪刀。
安安手裡捏著半截高粱飴糖,被小馬牽著手送進門檻。小馬把軍大衣的領子解開,搓著手笑:「溫同志,這孩子在大院看了一場《平原作戰》,吃了一大碗白菜燉豆腐,乖得很,沒鬧人。」
「添麻煩了,馬乾事。」溫昱岑接過安安脫下的小棉帽,在爐子邊烘了烘上面的濕氣。
「哪能呢,首長還交代了,過年要是缺啥供應,去後勤處開條子。」小馬敬了個禮,退出去帶嚴了門。
日子順著日曆牌一張張撕過去。
進了臘月二十八,紅旗大街兩邊的鋪面都貼上了大紅春聯。市輕工局派人送來了西德訂單的定金收條,一共一千二百塊現匯券。溫昱岑按照工分和件數,給秦招娣結了三十塊錢工錢,外加兩袋富強粉、五斤豆油。
秦招娣把錢塞進棉褲內兜,用針線縫死,說什麼也不肯回營區大院,寧願留在工坊後院守著那兩台縫紉機。
溫昱岑沒多勸,留足了煤餅和醃酸菜,在大年三十晌午,領著安安回了紅旗大院東側的三層紅磚筒子樓。
這是輕工系統分給她的單身職工宿舍,一間十二平米的朝南裡間,帶個小門廳。
樓道里飄滿了豬油、酸菜和干辣椒爆鍋的氣味。走廊兩邊擺滿了各家各戶的蜂窩煤爐子,鋁鍋蓋被水汽頂得撲嗒撲嗒響。穿勞動布工裝的婦女端著搪瓷盆在水房洗菜,手裡握著凍白菜幫子,嘴裡高聲念叨著今年的豬肉票又縮了水。
溫昱岑淘洗乾淨白面,倒進瓦盆,兌上溫水開始揉面。
麵團在掌心揉壓、翻轉,直到面盆內壁乾淨得沾不上半點白粉。
安安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灶台前,手裡攥著個小擀麵杖,有模有樣地把切好的面劑子按平:「媽媽,今年包豬肉酸菜餡,放不放油渣?」
「放半碗。」溫昱岑從瓷罈子里舀出一大勺發白的凝固熟豬油,切進剁碎的酸菜盆里,「油渣留著包進三個餃子裡,誰吃到誰開春長高個。」
安安眼睛彎了彎,使勁點頭。
麵皮一張張飛出案板,薄邊厚心。溫昱岑拇指和食指一捏,一個元寶褶餃子就落進高粱秸稈編的蓋簾上,整齊碼成一圈。
外頭的風颳得大了起來。
細碎的干雪撞在雙層木窗的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天色暗得比平時快,樓道里的叫喊聲漸漸落了下去,各家各戶的門都關上了,只剩下收音機里傳出的樣板戲唱段。
溫昱岑把大鋁鍋架在煤爐上,倒了半鍋井水。
水開了,白汽順著鍋邊往上冒。她把蓋簾上的兩排餃子撥進滾水裡,拿木勺背順著鍋底推了一圈,防著粘底。
房門外頭響起了很輕的腳步聲。
不是走廊里鄰居那種拖拉棉鞋的聲響,那腳步沉一下輕一下,伴隨著硬物敲擊水磨石地面的鈍響。
腳步停在門外。
門板上落了兩下極輕的叩擊。
溫昱岑手裡的木勺停在水面上,沒應聲。
安安從板凳上滑下來,跑到門後頭,把小臉貼在門縫上:「誰呀?」
門外沒人說話,只有兩聲粗重的喘氣聲。
溫昱岑把木勺擱在鍋台上,走過去,伸手拉開了門栓。
門外站著裴晏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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