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賺的錢全得歸咱們
周五下午四點,天色擦黑。
工坊里瀰漫著煤油爐子燒水的熱氣。沈佩錚從省輕工廳調來的雙面純黑羊絨呢料剛拆包,一共兩匹,是給市外貿局去東歐考察的領導做出國大衣用的。料子沉實,摸上去細密柔軟,市面上根本見不著,一件定製手工費就收六十塊錢,整件做出來抵得上普通工人干小半年的工資。
溫昱岑把裁好的大衣前襟鋪在木板上,拿起小銅熨斗,準備去後院小灶上加兩塊燒紅的木炭。
「安安,坐在裡屋寫大字,爐子上的開水不要碰。」溫昱岑掀開門帘叮囑。
「知道了媽媽,我把今天的大字寫完就收本子。」安安坐在小竹椅上,握著鉛筆在田字格里一筆一划寫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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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昱岑提著熨斗挑簾去了後院。
前頭鋪子的後側木窗沒插嚴實,留著兩指寬的縫隙透氣。木窗外頭是一條堆滿爛白菜幫子和煤渣的背陰小巷,平日裡除了野貓沒人走。
此時,窗縫外頭探出兩隻灰撲撲的眼睛。
王鳳芝把爛棉襖的領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上的黃泥,右手手腕還纏著兩道發黃的髒繃帶。她身後蹲著朏朏,朏朏吸溜著清鼻涕,懷裡抱著半塊發硬的苞米麵餅子,凍得兩腳在雪水裡跺來跺去。
「娘,你看清沒有?報紙上說她成萬元戶了,是不是有一萬塊錢擱在抽屜里?」朏朏壓低嗓門,伸手扯王鳳芝的褲腰。
「閉上你的狗嘴!」王鳳芝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吐了口黏痰,「那賠錢貨在老家一分錢不往外掏,到了省城成了全省典型,連大隊書記都拿著報紙誇她有出息!憑啥?老溫家的地基還在屯子裡,她賺的錢全得歸咱們!」
王鳳芝伸手順著窗縫摸進去,鐵絲勾住窗栓往上一抬。
咔嗒一聲,窗戶開了。
王鳳芝橫著身子先鑽了進去,鞋底帶進兩團爛泥,啪嗒落在剛鋪平的水泥地面上。她轉過身,兩隻手伸出窗外,把朏朏像拖死豬一樣拽進了屋。
鋪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電動機帶動飛梭輪皮帶發出輕微的嗡嗡轉動聲。
重機縫紉機還在通電空轉,長長的傳動皮帶在機頭底下快速轉圈,精鋼飛梭在滑槽里來回穿梭,發出金屬撞擊的細碎聲響。
王鳳芝兩隻眼珠子在屋裡亂轉,沒奔抽屜去,第一眼就盯上了橫在裁床木架上的那件半成品黑羊絨大衣。
大衣的里襯已經縫好,全是用進口軟綢滾的邊,沉甸甸掛在木頭衣架上。
王鳳芝三步跨到裁床邊,枯瘦發黑的手指摸了一把大衣的領口:「我的老天爺,這料子比地主婆穿的還滑溜!同街開當鋪的二瘸子說了,這種進口純羊絨呢子,偷出去倒騰給火車站倒爺,轉手就能換兩百塊現錢!」
她一把抓下大衣,揉成一團就往隨身帶來的髒麻袋裡塞。
朏朏則盯上了旁邊小桌上的鐵皮青蛙和小火車,伸手就要去抓。
裡屋的棉布帘子被推開。
安安手裡握著鉛筆,站在門檻內側。他身上穿著溫昱岑親手縫的深藍色小翻領棉褂,腳上是一雙嶄新的軍綠回力膠鞋,小臉蛋吃得紅潤乾淨。
安安一眼看到王鳳芝手裡的麻袋,還有塞了一半的黑呢子大衣。
「放下。」安安站得穩穩噹噹,聲調不高,卻帶著一股硬氣,「這是外貿局領導的大衣,你拿走就是偷國家財產。」
王鳳芝手上的動作停住了。她扭頭看著安安,三角眼裡冒出火星子:「哪來的野雜種,輪得到你管老娘?你娘的家底都是我們溫家的,老娘拿自己的東西叫拿,不叫偷!」
「你不是溫家的人,你姓王。」安安反駁了一句,抬腿邁過門檻,伸手去夠櫃檯上的電鈴,「再不走,我按電鈴叫聯防隊。」
那電鈴連著胡同口街道辦事處的治安崗亭,平時用來防賊。
王鳳芝急了,要是被聯防隊堵在屋裡,偷竊國家統撥料子,少說得去採石場勞動改造三年。
「朏朏,攔住他!」王鳳芝尖叫一聲。
朏朏扔下苞米麵餅子,仗著肥碩的身板,悶頭朝安安撞過去:「野種,敢告狀,我撞死你!」
安安身子往後縮了半步,抓起身邊的紅漆小板凳橫在胸前。
朏朏撞在木板凳角上,肚子一陣發脹,嗷地叫了一聲,退開兩步,抬腳去踹安安的膝蓋。安安板凳一偏,砸在朏朏的小腿骨上,打得朏朏坐在地上揉腿。
王鳳芝看著兒子吃虧,把手裡的麻袋往地上一扔。
後院門帘傳來腳步聲,鐵熨斗底板磕在門框上的聲音響了一下,溫昱岑馬上就要掀簾進來了。
王鳳芝兩眼發直,腦子裡全是被抓住坐牢的念頭。她盯了一眼還在飛速運轉的重機平縫機,傳動軸帶動的鋼針上下來回扎動,鋒利的飛梭齒輪轉得看不清影子。
把人推過去!
只要這小野種卷進機器裡頭,機器卡死見血,溫昱岑必定慌神救孩子,她就能趁亂抓起羊絨大衣從後窗跳出去!
「去死吧你!」王鳳芝五指張開,枯枝一樣的手爪猛地抓向安安的後脖頸,借著整副身子的重量,狠狠將安安往前方的縫紉機台面推過去!
安安腳底打滑,整個人前傾失控,直直撞向那枚每分鐘轉動兩千次的鋼針和轉盤!
機針的冷風幾乎擦到了安安額前的劉海。
門框外的吉普車車門還沒關攏。
裴晏祁本是要回車上拿落下的軍需簽收單,聽見屋裡安安的喊聲,腳下的步子變了方向。他扔開手裡的黑皮公文夾,左手的手杖橫著砸在門檻上,借著手杖的支撐力跨進大門。
他的右腿雖然帶著舊傷,步子邁得極大,半個身子側著擠過縫紉機旁的過道。
在機針紮下的一刻,裴晏祁伸出左臂,單手抄住安安的棉襖腰身,把孩子攬進了懷裡。安安的額發擦著機器飛梭的鐵輪掠過,毫髮無傷。
裴晏祁右手順勢向前送出,五指扣緊王鳳芝的衣領和脖頸,手臂向上發力,把乾癟枯瘦的女人整個人提得腳尖離地。
王鳳芝兩隻腳懸在半空胡亂蹬踩,喉嚨被卡得發出咯咯的聲音,兩隻眼珠子向上翻白,兩手拼命抓撓裴晏祁的手背,卻扯不開那隻鐵鉗一樣的大手。
後院門帘被挑開。
溫昱岑提著炭火剛燃透的小鐵熨斗邁進屋,眼皮抬起,看見地上的髒麻袋、塞了一半的純黑雙面羊絨呢料,以及懸在半空的王鳳芝。
朏朏正蹲在裁床底下,兩隻胖手抓著安安掉在地上的一盒彩色鉛筆,瞧見裴晏祁抓著他娘,嚎叫一聲,抱起身邊那張紅漆木板凳,對準裴晏祁纏著軍綠綁帶的右腿砸過去。
溫昱岑放下熨斗,反手抽起裁床上的一米白木包鐵裁尺。
鐵尺在空氣中抽出一道風聲。
木尺的包鐵邊緣重重抽在朏朏的手腕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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