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休想一筆勾銷

  賀蕭年扶了扶鏡框,眼底不見怒意,語氣斯文:「德語是工業技術的基礎,學通了看原裝圖紙不費力。文武結合是好事,不過安安年紀還小,火藥味太濃的地方,容易嗆著肺管子。」

  裴晏祁冷哼出聲,拄著手杖往前跨了一步,左臂伸出,單手把安安從一米多高的裁床上抄了起來,穩穩托在自己的臂彎里。

  小孩抱住男人的脖頸,兩隻小手抓著乾脆麵袋子,沒掙扎。

  「老子帶兵打仗在老山貓耳洞裡滾的時候,某些人還在大後方念死書。」裴晏祁眼皮都沒抬,話頭直指賀蕭年,「我的兒子,長大了該拿槍就得拿槍,學洋文當教書先生,護不住自己的地盤。」

  溫昱岑抓起桌上的鐵直尺,在裁床邊緣敲擊了一下。

  啪的一聲脆響,打斷了兩個男人的言語機鋒。

  「吵夠了沒有?」溫昱岑拿過那把德國精鋼剪,咔嚓剪開一捆軍綠色防雨布的牛皮紙包裝,「要鬥嘴去外頭大馬路上斗。小馬,把箱子搬去庫房碼整齊,別擋著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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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馬縮了縮脖子,趕緊招呼戰士們扛箱子往裡走。

  溫昱岑脫掉外頭套著的舊布衫,露出裡面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上方,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她抖開一匹軍工布料,單手按住布匹邊緣,右手持剪,刀刃順著粉線推進。

  精鋼刀刃咬合極快,硬質的塗層布在剪口下分成兩半,切口平整,沒有半根跳絲。

  她轉過身,扯過掛在牆上的皮尺,彎腰在另一塊深藍色的滌卡面上劃線。身形挺拔利落,動作沒有半分遲疑,劃粉走線如行雲流水,不過眨眼的工夫,一套男式西裝夾克的六個裁片輪廓全部成型。

  沈佩錚站在旁邊看著,眼裡的笑意更濃。這手法比起輕工廳搞了三十年的八級裁剪工還要純熟,根本不像是個剛回城兩年的年輕知青。

  街面上的人流漸漸多了起來。

  剛才工商稽查撤走的動靜鬧得大,半條街的商戶都在探頭觀望。此時見鋪子裡不僅沒封門,反倒開進來一輛大軍卡,卸下來的全是市面上見不到的緊俏硬貨,幾個推著自行車路過的外地客商停下了步子。

  「師傅,你們這兒接散單嗎?」

  一個穿著藍布工裝、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上門檻,手裡捏著一張羊毛呢料的樣品單,目光直往裁床上的德國剪刀和挺括的西裝樣板上瞅。

  溫昱岑剪下最後一片袖口布,抬頭看向來人:「接。自帶料子按工時算,工坊供料按批次結。」

  中年男人摸了一把桌上剛裁出來的樣片弧線,連連點頭:「這墊肩和駁領的走線跟被服廠做的不一樣,更提氣!我是市化工機械廠採購科的,正發愁廠領導去北京開會的體面行頭……」


  裴晏祁抱著安安站在一側,臉色雖然緊繃,視線卻落回溫昱岑身上,半步沒挪。

  賀蕭年站在另一側,順手把裁床上散落的劃粉碎屑收進廢料盒,神態自若。

  「你怎麼知道這兒的?」溫昱岑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冷淡如常。

  裴晏祁站直身子,握著手杖把手的指節稍微鬆開,右腿的傷痛讓他額角冒出一層虛汗,但他依然挺著胸膛,沒有靠向任何支撐物。

  「紅頭文件是我父親去省經委跑下來的。」裴晏祁平視著她,「你是個體戶,在現在的政策底下單打獨鬥,三天兩頭會有人上門使絆子。掛個涉軍的牌子,沒人敢碰你。」

  溫昱岑走回案板前,拿起劃粉,在深藍色的滌卡布料上劃下一道筆直的白線:「公歸公,私歸私。技術分成我一分不少會按期交割給軍需處,但你別以為憑兩張紅頭紙,以前的事就能一筆勾銷。」

  裴晏祁喉結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眼底深處的光暗了暗,沒有出言反駁,只是點了點頭:「我明白。我今天來,只辦這一件事。」

  小馬站在門外,沖裡面喊了一聲:「少校,車子水箱溫度降下來了,得回干休所換藥了,醫生說背上的線頭今天必須拆。」

  裴晏祁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越過溫昱岑的肩膀,落在門帘後面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安安慢慢從門帘後挪出來,走到裁床邊,小手抓著那個鐵皮青蛙,仰起頭看著裴晏祁。

  小傢伙的大眼睛忽閃了一下,視線停在裴晏祁拄拐的右腿上。

  「裴叔叔。」安安小聲開口,「你的腿,還疼不疼?」

  裴晏祁緊繃的下頜線鬆弛下來,他單手拄拐,慢慢彎下腰,伸手在安安毛茸茸的頭頂上揉了一把。

  「不疼了。」裴晏祁的聲音放得極輕,「安安畫完畫了嗎?」

  「畫完了,畫了一隻大鐵船。」安安指了指裡間的木桌。

  溫昱岑手裡的劃粉咔噠一聲斷成了兩截。

  她放下半截劃粉,抬眼看向裴晏祁:「慢走,不送。」

  裴晏祁收回手,直起腰,轉過身朝著門口走去。他右腿邁得很穩,黑木手杖敲擊在青石板台階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剛走到吉普車旁,裴晏祁拉開車門的手停頓在把手上。

  街角拐彎處,一輛軍區總醫院的黑色上海牌轎車悄然熄了火。后座車窗搖下,賀蕭年坐在裡面,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正越過車窗,平靜地落在裴晏祁身上。兩個男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車窗慢慢搖了上去,黑色的上海牌轎車拐進主路,匯入自行車流里。

  裴晏祁收回目光,拉開吉普車門坐進副駕駛,手杖橫在膝頭:「回營區。」

  小馬掛上倒擋,車輪在青石板上碾出兩道黑印,順著紅旗大街往西開去。

  鋪子裡,溫昱岑沒往門外看一眼。她手裡的精鋼剪刀順著劃粉印子推過去,布料被裁成利落的邊線,落在腳邊的竹筐里。

  三天過去,工坊的名氣順著紅旗大街傳遍了半個城。

  《遼寧日報》的經濟版二條,登了一篇巴掌大的報導,題目叫《敢砸鐵飯碗的巧裁縫——記瀋陽紅旗大街個體戶溫昱岑》。照片上的溫昱岑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衫,站在兩台重機牌縫紉機前頭,手裡捏著皮尺,腰板挺得筆直。報紙底下寫得清清楚楚:承接軍地協作任務,首月營業額突破千元,成為全省第一批靠手藝致富的萬元戶典型。

  這篇報導被貼在了省城輕工局的宣傳欄上,也順著供銷社的郵包,送進了溫家屯生產隊的大隊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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