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小傢伙當考官

  王有德嚇得牙關發顫,兩隻手從褲兜里拔出來,貼著褲縫站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裴……裴少校,我不知道這是您的關係……都是誤會,我是輕工系統被服廠的王有德,以前跟裴老首長在一個大院見過……」

  裴晏祁這才把視線落在他身上,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沒有笑意的線條:「王副廠長,貪污外貿訂單提成款三千二百元,私自偽造工人簽名冒領布匹指標。省紀委和市輕工局的監察同志,已經在你的辦公室等了半個鐘頭了。」

  王有德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扶著門框一屁股坐在地上,兩眼發直。

  門外再次傳來吉普車的喇叭聲。兩名穿灰色中山裝、佩戴市紀委胸章的工作人員走下車,快步跨進門檻,看了一眼地上的王有德和趙大發,出示了工作證。

  「王有德,趙大發,跟我們回紀委把問題交代清楚。」

  兩名工作人員沒有多說廢話,一左一右架起面無人色的王有德,又把縮成一團的趙大發推搡出門。外頭兩個公安局的聯防隊員也跑了進來,把慘叫不斷的黑泥鰍和幾個混混反剪雙手,直接押上了後斗三輪車。

  不過五分鐘,門外的街道被清得乾乾淨淨。圍觀的群眾在低聲議論中紛紛退走,整條街面重新安靜下來。

  

  屋子裡只剩下散落的碎草繩和幾張撕破的封條。

  沈佩錚整了整大衣領口,走上前,用手輕輕拍了拍縫紉機上的金屬外殼,看了裴晏祁一眼,目光里透著滿意,卻沒說話。

  溫昱岑把手中的一米包鐵長尺放回裁床邊,抽出一張粗草紙,彎腰擦掉地上黑泥鰍吐的那口痰。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視線掃過裴晏祁那根泛著黃銅光澤的手杖,最後落在他的臉上。

  裴晏祁拉開車門的手沒鬆開。

  賀蕭年推開轎車門走下來,手裡提著一個方正的黑皮硬盒,另一隻臂彎里攏著一束用牛皮紙裹緊的白色百合。他穿一身熨得平整的呢子大衣,步子邁得不急,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停在吉普車車頭前三步遠的地方。

  兩個男人的視線碰在一處,誰也沒先開口。

  裴晏祁的手指在車把手上扣緊,手背上的青筋跳動兩下。他轉頭對駕駛座上的小馬扔下一句話:「車開去軍區聯勤倉庫,把上周退下來的那批帆布和滌綸線全拉過來。」

  小馬愣了一下:「少校,那是三團定做野戰帳篷剩下的特種料……」

  「調撥單我回營區補簽字,現在去拉。」裴晏祁摔上車門,黑漆手杖在地面上砸出一記悶響,「半個鐘頭內送到門口。」

  吉普車冒出一股青煙,打掉方向盤開上主路。


  裴晏祁轉過身,手杖撐在右腿側邊,徑直往鋪子走。

  賀蕭年跟在他身後兩步遠,進了鋪面。

  屋裡的石灰灰塵剛落定。沈佩錚正幫著把散在地上的草繩掃成一堆,看見賀蕭年進來,笑著點了點頭:「蕭年也過來了。」

  「聽說昱岑今天掛牌,順路過來看看。」賀蕭年走到裁床前,把那束沾著水珠的百合花擱在木板一角。

  花香散開,沖淡了屋裡原有的機油味和霉味。

  賀蕭年解開手裡的皮盒卡扣,盒蓋翻開,露出嵌在紅絲絨里的三把剪刀。刀身上刻著西德造的字母標,鋼口磨得極薄,刃口在陽光下泛出一層冷光。一大兩小,正是專業打版裁剪用的精鋼重剪和紗剪。

  「托外貿局的朋友從漢堡帶回來的。」賀蕭年取出一把大剪,遞向溫昱岑,「國內目前買不到這個牌子的工具。好料子需要快剪子,你的手藝配得上這套傢伙。」

  溫昱岑手裡的粉筆停在半空。

  她垂眼掃過紅絲絨盒子裡的進口剪刀。做服裝設計的人認得好刀具,這種淬火鋼剪刃口咬合極緊,剪厚毛呢一刀到底不跑偏,市面上的張小泉根本比不了。

  「多少錢?」溫昱岑伸手接過大剪,指頭在握柄的內環上試了試分量。剪刀沉手,軸心沒有半點松曠。

  賀蕭年笑了笑,金絲眼鏡後的神色溫和:「朋友順道帶的,沒花公帳。算我隨的開業賀禮。」

  「開門做買賣,不收白禮。」溫昱岑從圍裙兜里摸出一卷用橡皮筋扎著的全國通用糧票和三張十塊面額的大團結,拍在裁床上,「三十塊,加上二十斤糧票。不夠你改天開張條子來,我補足。」

  賀蕭年看著桌上的錢票,手掌收回大衣口袋,無奈應下:「好,依你的規矩。」

  門外突然傳來重卡引擎的轟鳴聲。

  一輛綠色解放牌大卡車倒著倒上了門前的空地,車尾廂板哐當一聲砸落下來。小馬帶著四個身穿作訓服的戰士從車斗里往下搬東西。

  整匹整匹裹著牛皮紙的軍工級防雨布被扛進屋,整齊碼在牆根,足足堆了半面牆高。後面搬進來的,是兩大箱軍綠色木頭箱子,箱蓋撬開,裡面碼滿了一磅裝的高強度滌綸縫紉線,線軸緊實,色號從藏青到軍綠一應俱全。

  裴晏祁拄著手杖站在門口,大半個門框都被他魁梧的身形擋住。

  「這是什麼意思?」溫昱岑看向裴晏祁。

  「軍品加工預付款。」裴晏祁從口袋裡摸出一份蓋著軍需處印泥的登記簿,扔在裁床上,「瀋陽基地第一批要五百套野戰雨披、兩百個防潮攜行具。材料基地全額撥付,損耗率按兩成算。結帳走軍區轉帳支票,按市場加工費上浮一成。」


  沈佩錚翻看了一下登記簿,眼神讚許,轉頭對溫昱岑說:「這種特種防雨布帶塗層,外頭輕工局根本拿不到指標。做出來一件,頂你在外貿車間干十天。」

  溫昱岑看了一眼登記簿,又看了一眼門口的男人:「被服廠的訂單是輕工系統的,你這是軍產。我這裡是個體工商戶,執照還沒換下來。」

  「我剛才給你的紅頭批文,能當三個營業執照用。」裴晏祁邁過門檻,手杖在水泥地上敲出篤篤的響動,「工期兩個月,完不成照樣按違約扣錢。你不是要搞工坊?光靠兩台縫紉機接幾個改褲腳的散碎活,連鋪租都掙不回來。」

  安安坐在高高的裁床邊緣,兩隻小腳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他手裡攥著一袋剛拆開的乾脆麵,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黑葡萄一樣的眼珠在裴晏祁和賀蕭年臉上來迴轉動。

  「裴叔叔。」安安把乾脆麵袋子往懷裡縮了縮,奶聲奶氣開口。

  裴晏祁原本繃得死緊的面孔緩和下來,轉頭看著小孩:「怎麼了?」

  安安咽下嘴裡的碎面渣,認真說道:「賀叔叔剛才在路上跟我說,他留學帶回來的那本德語圖冊很有趣,說能教媽媽學德語看進口機器說明書。」

  裴晏祁的臉色沉了半寸,目光刮過旁邊的賀蕭年。

  安安又扭頭看向賀蕭年,補充了一句:「賀叔叔,裴叔叔在車上也跟我說了,等我這周末去大院,他能帶我去靶場打靶,教我使真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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