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你恨我,應該的
「好,我這就去!」小馬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珠,掉頭衝進走廊。
安安把自己的小雨鞋脫在門邊,赤著腳跑進屋,兩隻手端來一個小木凳放在床沿邊上。
溫昱岑拿起急救箱裡的醫用不鏽鋼剪刀,沿著裴晏祁後背破碎的軍襯衫邊緣剪開。布料已經被乾涸的血水黏在皮肉上,稍微拉扯一下,創口處就滲出鮮紅的血水。
她手腕沉穩,刀尖挑開粗布纖維,刺啦兩聲將爛布片揭下來扔進搪瓷腳盆。
整片背脊暴露在空氣中。
肩胛骨下方斜劃開一道十公分長的口子,邊緣翻卷,露出灰白色的筋膜,碎石沫和泥漿嵌在肉縫裡。左側第三根肋骨上方凹陷了一塊,明顯是受過鈍器正面重擊。
小馬提著冒熱氣的鋁皮大水壺進屋,把滾水倒進洗乾淨的搪瓷臉盆里。
溫昱岑把兩塊棉布毛巾扔進滾水裡燙透,用竹筷子夾出來晾在盆沿。她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印著紅星標記的鐵皮針線盒,挑出兩根最粗的弧形彎針,連同一卷醫用絲線,直接扔進盛著醫用酒精的玻璃廣口瓶里。
裴晏祁側著臉貼在枕頭套上,額角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隨著呼吸劇烈跳動。他抬眼盯著溫昱岑擦拭剪刀的手指,嗓子乾澀得像吞了沙子:「我車座底下有兩包大前門,給小馬一根。」
「誰有功夫抽菸。」溫昱岑用鐵鑷子夾起浸滿酒精的脫脂棉球,動作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按在翻卷的傷口正中心。
嗤的一聲,棉球里的酒精滲進血肉。
裴晏祁渾身肌肉驟然繃緊,兩隻手掌摳住床板的木頭邊緣,骨節凸起,喉嚨里溢出一記沉悶的低吼。他額頭上的汗水大顆大顆往下滾,把洗得褪色的枕巾浸出一大片深色水漬。
「忍著,家裡沒麻藥。」溫昱岑手上加了力道,鑷子尖在傷口深處轉動,將嵌在皮肉里的碎沙粒和鐵鏽渣一點一點刮剔出來,「在林場的時候你不是挺橫麼?現在知道肉長在身上會疼了?」
裴晏祁咬緊後槽牙,牙齦滲出血沫,臉頰上的肌肉由於劇痛抽搐著。他沒叫喚半聲,反而撐起眼皮,視線停在溫昱岑繃緊的下巴線上。
「當年……要是沒讓你走,安安就不會生在林場那間破窩棚里。」裴晏祁吐出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恨我,應該的。」
溫昱岑手裡的動作停了半秒,隨即換了一塊新的酒精棉球,更加用力地按在創口邊緣:「我不恨任何人,恨解決不了溫飽,也治不好我兒子的病。你少在這拿苦肉計演戲,我帶安安回城,跟裴家半點關係都沒有。」
安安搬著小板凳靠到床頭,抽了抽鼻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用自己的袖口去擦裴晏祁額頭上滾落的冷汗。
「裴叔叔,疼不疼?」小傢伙聲音帶著哭腔,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著他。
裴晏祁原本繃成鐵板一樣的麵皮稍微鬆弛下來,嘴角向上扯出一個極難看的笑紋:「不疼。擦破點油皮而已。」
「流了好多血。」安安伸手摸了摸裴晏祁結實的大臂,眼圈紅彤彤的。
裴晏祁深吸一口氣,平復著後背傳來的撕扯痛感,輕聲說:「這點傷不算什麼。保護安安和媽媽,是軍人的天職。」
溫昱岑捏著縫合針的手停頓在半空。
彎針穿過皮肉的動作凝滯了兩秒。她抬起眼,掃過裴晏祁那雙爬滿紅血絲卻始終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眼睛,心口像是被生鏽的鐵鉤輕輕帶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兩秒。
溫昱岑垂下眼睫,手腕發力,弧形鋼針刺破堅韌的表皮組織,自對側穿出。鑷子熟練地夾住針頭打結,動作利索狠絕,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小馬,按住他的兩條小腿,別讓他亂蹬。」溫昱岑吩咐了一句。
「好嘞!」小馬立刻撲上去,整個人壓在裴晏祁的腳踝上。
七針。
最大的傷口被黑色的醫用絲線緊緊縫合在一起,形成一條整齊的蜈蚣狀縫痕。溫昱岑用剪刀咔嚓一聲剪斷線頭,抓起一把磺胺粉厚厚撒在針眼周圍,隨後拉開三卷寬紗布,在裴晏祁的上身繞了四五圈,牢牢打了個死結。
做完這一切,溫昱岑站直身子,長出了一口氣。她的腦門上也覆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後背的單衣被汗水打濕了一塊。
「行了,骨頭沒折,是硬傷引起的軟組織挫傷,三天內不能沾生水。」溫昱岑把帶血的棉球扔進腳盆,端起盆子往門外走去,「小馬,把地上的髒布收了。」
外頭走廊的煤爐子噼里啪啦冒著火星。
溫昱岑就著水管沖洗乾淨手上的血跡,回屋從面袋子裡舀出半碗精白麵粉。她往麵粉里打了一個雞蛋,添了半勺涼水,兩隻手腕翻飛,麵團在陶盆里被揉得光滑結實。
菜刀在木案板上剁出篤篤篤的密集成點。
不過一刻鐘,屋裡就瀰漫開一股豬油爆炒蔥花的焦香味。
安安趴在小方桌旁,眼巴巴看著鍋里翻滾的麵條。溫昱岑用大粗瓷碗盛了滿滿一大碗,面上臥著一個煎得兩面焦黃的荷包蛋,撒了一把翠綠的嫩蔥花,還淋了半勺供銷社打來的小磨香油。
她端著滾燙的面碗走到床前,將碗重重擱在床頭的小木柜上。
瓷碗底座和木板相撞,發出篤的一聲脆響,幾滴熱湯濺在櫃面上。
「自己爬起來吃。」溫昱岑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看著趴在床上的男人,語氣硬得像冬天的凍土,「吃完讓小馬開車接你回干休所,別賴在筒子樓里博同情。」
裴晏祁兩手撐著床墊,忍著背上的抽痛,費勁地翻過身靠在床頭。他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手擀麵,眼底深處的光亮動了動,伸手去拿竹筷子。
剛挑起一筷子麵條,門外昏暗的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又雜亂的皮鞋踏地聲。
緊接著,302敞開的大門口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
賀蕭年手裡提著一個白色的急救箱,金絲邊眼鏡的鏡片上全是雨水,身上那件熨燙平整的卡其色風衣下擺濕透了貼在膝蓋上。他站在門檻外,胸膛起伏不定,目光先是在溫昱岑完好的身軀上掃過,接著落在了赤著上身、纏滿繃帶靠在床頭的裴晏祁身上。
賀蕭年的手指按在冰涼的門框上,鏡片後的眸子冷了下來。
「聽說城郊公路塌方,出了大事故。」賀蕭年跨進門檻,聲音比往日沉了三分,「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