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孩子,傷到沒有
吉普車的輪胎壓過爛泥坑,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
前方的公路正在修拓寬工程,右側是一道高約四五米的高坡。為了防止塌方,施工隊在坡面上架了三排竹木腳手架,頂上用麻繩草草固定著十幾塊預製水泥板和兩堆修路用的碎石子。暴雨傾盆而下,原本乾燥的泥土迅速化為黃泥湯,從護坡頂端往下傾瀉。
溫昱岑踩著腳蹬子行進到護坡下方,後車輪陷進一處被雨水泡軟的深泥坑,車身劇烈晃動了一下,被迫停在路中央。
她跳下車,雙手搬住車后座,正準備發力把車輪從爛泥里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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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上方突然傳出一聲刺耳的斷裂聲。
嘎吱——!
被雨水浸泡發軟的護坡泥土大面積滑脫,承受不住重量的竹木腳手架轟然斷裂。堆在最高處的兩塊長條形水泥預製板脫了麻繩的束縛,伴隨著幾十根拇指粗的腳手架鋼管和數百斤碎石泥沙,向著路面正中央砸落下來。
塌方的陰影籠罩了自行車。
溫昱岑眼皮一跳,幾乎是肌肉記憶的動作,彎腰就要去抓前座上的安安。
吉普車門砰的一聲被踹開。
裴晏祁連拐杖都沒拿,右腿踏入泥水中,全身的力量壓在骨骼尚未完全癒合的傷腿上。他爆發出一股野獸般的衝擊力,迎著砸落的泥漿,硬生生跨過十幾米泥濘的距離。
在水泥板轟然砸下的前一剎那,裴晏祁整個人飛撲上前,長臂暴展,一把將溫昱岑和自行車上的安安撈進自己懷裡,借著衝力將兩人按倒在公路內側的排水溝邊。
他弓起寬闊厚實的背脊,雙臂反扣成環,將溫昱岑和安安牢牢壓在自己胸膛底下。
轟!
第一塊半噸重的水泥預製板重重砸在離他們腳踝只有半尺的自行車後輪上,精鋼打造的車架被砸得扭曲變形,鐵條崩斷的聲音被雨聲掩蓋。緊接著,兩根帶稜角的腳手架鋼管伴隨著碎石磚塊,自數米高處重重砸在裴晏祁的後背上。
鈍器砸斷骨頭的喀喇脆響在雷雨聲中清晰可聞。
裴晏祁喉結劇烈滾動,後背的軍襯衫破開大片血口,暗紅色的鮮血順著被雨水沖刷的皮肉湧出,染透了泥水。他緊咬著牙關,口鼻間溢出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雙臂卻像生了根一樣扣在泥地上,手肘撐起一片窄小卻絕對安全的空間,沒有讓一塊碎石砸到底下的母子二人。
安安縮在溫昱岑懷裡,被劇烈的震動嚇得哇的一聲哭出來:「媽媽……爸爸!」
泥沙還在滾落,砸在裴晏祁的背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裴晏祁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冷汗順著下巴滴在溫昱岑的額頭上,混著雨水一起淌下來。他劇烈喘息著,眼眶發紅,嘴角溢出一道暗紅色的血線。
他硬撐著發顫的手肘,低頭看著身下的溫昱岑,嗓音粗啞發顫:
「昱岑……安安……傷到沒有?」
溫昱岑整個人貼在冰涼的泥水裡,雙眼死死盯在裴晏祁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男人滿臉泥污與血水,整條右臂因為劇痛而劇烈顫抖,卻依然死死護在她的頭頂。
溫昱岑那顆從來硬如頑石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上方懸掛的最後一根變形鋼管搖搖欲墜,發出一陣危險的金屬摩擦聲。
那根半掛在泥壁上的六分鍍鋅鋼管滑脫下來,擦著裴晏祁的右耳廓砸在泥地上,濺起半尺高的黃泥湯。
小馬推開車門連滾帶爬衝下路基,手裡抓著一把修車用的大扳手,扯著嗓門朝後方修路工棚大喊:「塌方壓著人了!快來人!拿撬棍!」
工棚里衝出五六個穿著沾滿石灰布衫的壯漢,手裡拎著洋鎬、鐵鍬和粗麻繩。眾人踩著沒過腳脖子的爛泥跑過來,七手八腳把壓在最上層的斷木和碎磚頭往路溝里掀。
「一二三,起!」
兩個壯漢用撬棍別住那塊厚重的水泥預製板,合力向下壓。水泥板撬開一條縫,小馬和溫昱岑同時探手進去,硬是把半跪在泥窩裡的裴晏祁往外拽出半米。
裴晏祁喉嚨里滾出一聲悶哼,兩隻手肘支撐在泥漿里,半截身子被拖出塌方範圍。他身上的軍襯衫徹底被泥水和鮮血浸透,後背兩道寸許長的口子翻卷著皮肉,混著沙粒的血珠順著肋骨往下淌。
「少校!少校你醒醒!」小馬伸手去掐他的人中,手腕上全沾了泥血。
「死不了。」裴晏祁吐掉嘴裡的泥渣,雙臂撐地坐起來,目光越過小馬的頭頂,落在被雨衣裹得嚴實的安安身上,「安安……碰著沒有?」
安安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兩隻手抓住溫昱岑的衣角,衝著裴晏祁搖頭:「我沒碰著,車子壞了。」
溫昱岑把安安從泥坑裡抱起來,放在路邊相對乾燥的水泥管子上。她轉過身,兩步走到裴晏祁跟前,右手扣住他的肩關節,左手環過他的胸口,發力將他整個人往上提。
「閉嘴,少廢話。」溫昱岑腳下踩穩泥坑,將男人的大半體重轉到自己肩背上,「去吉普車后座。」
小馬趕緊在另一側架住裴晏祁的左胳膊,工友們在後頭護著,幾個人踩著打滑的泥道把裴晏祁送上吉普車後排。
「溫同志,咱上總醫院還是去陸軍衛戍衛生所?」小馬踩下油門,吉普車發動機劇烈抖動兩下,車輪甩出兩串泥花,衝上主幹道。
「不去醫院。」裴晏祁趴在後排皮座上,額頭抵著皮墊,聲音粗糲,「去醫院要填事故登記表,上報軍務股,今天這事不能立案,回筒子樓。」
「少校,你骨頭都露出來了!」小馬急得拍方向盤。
「聽他的,回紡織廠。」溫昱岑坐在前排副駕駛,扭頭盯了后座一眼,「去醫院折騰兩鐘頭掛號清創,人得休克在走廊上。車裡有備用急救包沒有?」
小馬手往副駕儲物箱底下一摸,拽出一個白底紅十字的鐵皮醫藥箱遞給溫昱岑:「有!上個月軍區剛換的戰備急救箱,裡面有醫用棉花和碘酒,但沒配杜冷丁!」
溫昱岑接過箱子,扣開金屬卡扣看了一眼,箱裡碼著紗布、三角巾、醫用剪刀、兩板磺胺嘧啶片和半瓶醫用酒精。她合上箱子,沒再吭聲。
二十分鐘後,吉普車剎停在紡織廠筒子樓前。
暴雨小了些,變成密集的細雨絲。對門301的窗戶推開一條縫,劉桂香頂著半張沒消腫的青紫臉頰往下瞅,見溫昱岑和一身泥血的裴晏祁下車,嚇得趕緊把窗栓插上。
小馬想要把裴晏祁背上樓,右腿剛用力,腳底一滑險些摔在台階上。
「走開,你撐不住他。」溫昱岑邁步上前,彎下腰,一把將裴晏祁完好的左臂搭在自己脖頸後側,右手攬死他的後腰,借著腿部發力,穩穩架著一米八幾的男人跨上水泥台階。
樓道里飄著別家熬白菜的煙火氣,三人腳步凌亂地上了三樓。
咔噠一聲,302室的房門被踢開。
溫昱岑把裴晏祁扶進裡間,讓他在窄木板床上趴伏下來。舊木床發出嘎吱一聲脆響,墊在底下的粗布床單立刻印出兩道污黑的泥印。
「小馬,去走廊煤爐上提兩壺開水進來,把臉盆燙了。」溫昱岑解下外面的濕外衣扔在長凳上,挽起襯衫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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