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都給我滾出去

  筒子樓三樓的樓道狹窄昏暗,頭頂拉著橫七豎八的晾衣繩,空氣里混著煤煙味與油鹽的雜味。裴晏祁每踩上一級水泥台階,右腿骨縫就像被細針扎一遍。他咬緊牙關,換了兩次拐杖的支撐點,一步一步挪到了走廊最里側的302門前。

  屋裡傳出一陣叮叮噹噹的金屬敲擊聲,還夾雜著細碎的水流聲。

  裴晏祁抬起凍得發木的右手,在剝落綠漆的門板上叩了兩下。

  門軸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

  站在門後的不是溫昱岑。

  賀蕭年身上穿一件灰白細條紋襯衫,衣袖整齊地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乾淨的小臂。他的鼻樑上架著金絲邊眼鏡,左手正拿著一塊半乾的棉布擦拭指尖上的銅鏽水跡。

  屋裡的煤爐子燒得正旺,搪瓷小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混著切碎的青蔥與香油的鮮味飄出來。

  裴晏祁跨在門檻外的右腳停住了。

  他的視線越過賀蕭年的肩膀,落在只有十幾平米的狹小房間裡。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溫昱岑繫著深藍色的碎花圍裙,站在兩塊磚頭架起的木案板前,手裡的菜刀平穩地將一段蔥白切成均勻的蔥花。安安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腳上套著一雙嶄新的羊毛線襪,手裡抓著一把活動扳手,仰著小臉跟賀蕭年說話:「賀叔叔,水龍頭底下那個膠皮墊圈還要不要再擰半圈?」

  「不用了,安安遞的墊圈正好合適,水不滴了。」賀蕭年輕聲回了一句。

  這一幕落在裴晏祁眼裡,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胸口。

  他臉色沉得發黑,原本搭在門框上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他單腿發力跨進屋門,連拐杖都沒完全立穩,右手提著的那捆用黃草紙嚴實包著的豬肋排,徑直砸在木製案板邊緣。

  砰的一聲悶響。

  油紙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鮮紅結實的肋排肉,連帶著兩個鐵皮奶粉罐也重重頓在桌角。

  「我兒子的伙食,輪不到外人操心。」裴晏祁盯著賀蕭年,聲音裡帶著寒意。

  安安被這動靜嚇得縮了縮小腦瓜,手裡的扳手吧嗒一聲掉在腳邊。看清來人是裴晏祁,孩子從凳子上站起來,大眼睛眨了眨,小聲喊了一聲:「爸爸?」

  裴晏祁垂下視線,緊繃的面部線條稍微鬆動了半分。他伸手從棉襖內兜里摸出那個紙包,拆開一角,遞給安安兩塊大白兔奶糖:「拿去吃。」

  安安看了看裴晏祁,又轉頭看了看溫昱岑,見母親沒有阻攔,才伸出兩隻小手接過來,剝開糖紙把奶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

  賀蕭年慢條斯理地把棉布疊成方塊,擱在水槽邊上,轉過身直面裴晏祁。

  「這兩塊肋排確實是好肉,新鮮。」賀蕭年語氣平和,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弧度,「不過裴少校,小兒術後調理講究的是日常細緻,不是三分鐘熱度的陣仗。當年安安在林場吃不飽飯、因營養不良誘發貧血高熱的時候,你怎麼沒把特供肉送過去?現在孩子脫離了危險,你倒是學會大清早跑過來擺老子的架子了。」

  裴晏祁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右腿傳來的鑽心刺痛讓他額頭滲出大顆冷汗,但他握著單拐的手腕穩穩立在地上,半分沒有搖晃。

  「當年林場的事,有組織上的誤判,更有周明遠背後使的陰招,我問心有愧,也自會承擔。」裴晏祁往前壓了半步,眉宇間帶著在邊境戰場上磨出來的狠厲,「但我裴晏祁是安安的生父,血脈抹不掉。老裴家的人,不需要別的大夫在家裡指手畫腳當男主人。」

  賀蕭年推了推眼鏡,目光毫不退讓:「生父這兩個字,不是光憑血緣就能當擋箭牌的。昱岑帶著孩子吃了多少苦,你比誰都清楚。她不需要你施捨般的補償,我也不是外人,我和她是共患難過的知青戰友。只要她不趕我,這裡的水管壞了我修,灶台塌了我補,輪不到你在這裡發號施令。」

  兩尊大佛擠在這間不足十五平米的小單間裡,周遭的空氣像是凝固住了一樣,連煤爐上的水壺開水沸騰聲都顯得刺耳。

  溫昱岑手裡的菜刀停住了。

  她沒有去看兩人劍拔弩張的站位,握著木製刀柄的右手猛然向下一沉。

  篤!

  精鋼打造的菜刀重重劈進實木案板三寸深,刀身在清晨的光線里發出嗡的一聲輕顫。案板上的蔥花被震得散開一片,連帶著那兩罐鐵皮奶粉也跟著晃動了一下。

  溫昱岑轉過身,雙手撐在案板上,眸光冷清地掃過眼前的兩個男人。

  「大清早的,當這裡是你們兩家的作戰指揮部?」溫昱岑的聲音不高,字字發硬,「誰給你們的底氣,在我屋裡指指點點?」

  屋子裡靜得只剩下水壺咕嘟咕嘟的冒泡聲。

  裴晏祁呼吸一滯,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賀蕭年也收斂了笑意,背脊下意識地挺直。

  溫昱岑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一塊抹布,擦去手指上的蔥汁,抬手朝敞開的走廊大門一指。

  「裴少校,拿著你的特供肉;賀醫生,帶上你的工具包。」溫昱岑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都給我滾出去,別在這髒了我的地。」

  安安坐在小板凳上,嘴裡吧唧著甜絲絲的大白兔奶糖,兩隻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兩個高大的男人臉上轉來轉去,小肩膀忍不住一聳一聳地抖動,偷偷把頭埋進了膝蓋里。


  裴晏祁碰了一鼻子灰,英挺的眉心狠狠擰了一下,右腿一陣脫力,卻不得不咬著牙抓穩拐杖。

  賀蕭年也是頭一回見溫昱岑發這麼大的火,斯文的面孔上閃過尷尬,連忙拿起靠在門後的帆布工具包。

  兩個平日裡在軍區和醫院雷厲風行的人物,誰也沒敢再吭一聲,一個拄著拐杖,一個提著扳手,灰頭土臉地挪出了門檻。

  門板在身後砰的一聲關緊,門栓噹啷一聲插死。

  昏暗潮濕的樓道里,早起的鄰居提著痰盂走過,好奇地拿眼睛打量他們。

  裴晏祁倚著掉灰的白粉牆,單腿撐地,臉色黑得像鍋底。賀蕭年站在他對面,慢條斯理地將襯衫衣袖放下來,重新扣好紐扣。兩個男人在狹窄逼仄的走廊里相對而立,互相看著對方不順眼,誰也沒有先邁步離開。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