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四十八萬砸臉

  車窗外,那個站在台上的女人迎著冷風,手中的手搖喇叭聲音平穩,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誰也壓不垮的硬氣。

  陽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眉骨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裴晏祁看著她,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右側骨盆的舊傷又開始抽著疼,但他身子一動沒動,視線連偏都沒偏半分。

  幾個穿著喇叭褲、嘴裡叼著菸捲的青皮後生在人群外圍晃蕩,眼神不懷好意地往放錢的木箱子裡瞟,腳步一步步朝前台挪。

  「少校,那幾個街溜子像是要趁亂順東西。」坐在副駕駛的小馬低聲開口,手按在了腰間的武裝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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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晏祁收回視線,眼底一片冰冷,聲音沉得能結冰:「去給區公安分局和駐軍糾察連通電話。就說百貨大樓前有重大經貿展銷,讓他們調兩個排過來維持治安。五分鐘之內,人必須到位。」

  「是!」小馬推開車門,跳下車朝街角的公用電話亭跑去。

  不到四分鐘,兩輛敞篷解放卡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停在廣場街口,戴著白手套的糾察戰士跑步下車,荷槍實彈在大台周圍拉起警戒繩。那幾個混混見勢不妙,夾著尾巴鑽進胡同跑得無影無蹤。

  台上的溫昱岑側了側頭,目光掃過對街樹蔭下的吉普車,停頓了半秒,又收了回來。

  她甚至沒往那個方向多看第二眼。

  「排好隊,一個個來!」溫昱岑繼續搖動手搖喇叭,「倉庫還有現貨,人人都有!」

  展銷台前排起的長龍直接拐進了旁邊的解放路。

  一輛黑色紅旗轎車停在警戒線外頭。

  車門推開,一個穿著深灰色西服、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過來,手裡攥著公文包,身邊還跟著省外貿廳的兩位翻譯。

  男人擠到櫃檯前,拿起一件斜拼色風衣,手指在立領和袖口處摸了摸,又翻開里襯看走線。

  「好利落的版型,這衣服有英倫風衣的架子,但收腰很合東方人的身段!」中年男人抬頭看向溫昱岑,操著一口南方口音,「我是中國紡織品進出口總公司駐廣州的採購員陳海生。同志,這批衣服你們廠還有多少件存貨?」

  溫昱岑放下手搖喇叭,迎上陳海生的目光:「倉庫還有一萬兩千件在縫製,三天內全部下機。」

  陳海生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支票簿,當場拔開鋼筆帽:「這是外匯結算匯票。三萬米布料做成的成衣,我們外貿部全包了,全部走廣交會春季出口訂單!一件按二十塊結算!」

  站在後頭記帳的張巧芳手裡的鋼筆啪的一聲掉在桌上,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


  二十塊一件,全包!

  整整三萬米布料,這得是多少錢?

  第四天上午。

  第一紡織廠行政大樓二樓會議室。

  屋裡開著長條桌會議,王有德黑著眼圈坐在主位上,桌上攤著厚厚的一摞生產報表。劉茂才坐在一旁,縮著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三天了,百貨大樓那邊到底什麼動靜?」王有德把茶缸重重頓在桌上,「南倉庫那堆爛抹布,她真能賣出去?我看她是打腫臉充胖子,準備捲鋪蓋滾蛋吧!」

  會議室的木門猛地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門軸劇烈震顫,門框上撲簌簌掉下一層白灰。

  溫昱岑大步走進來。

  她手裡沒有拿圖紙,也沒有拿帳本,而是提著一隻鼓鼓囊囊的綠色帆布公文包。

  她走到長條會議桌前,單手拉開帆布包的拉鏈,倒扣過來,用力往下一抖。

  嘩啦啦!

  厚厚幾大扎蓋著中國銀行紅色轉帳印章的進帳匯票,如同下冰雹一樣砸在桌面上,散開一大片。最上頭的一張,赫然印著「肆拾捌萬圓整」的大字!

  王有德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雙手按在桌沿上,眼珠子幾乎貼在匯票上。

  「四十八萬……這……這怎麼可能?!」

  「三萬米積壓料,三天,全部清空。」

  溫昱岑兩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目光直直釘在王有德煞白的臉上,聲音平穩得聽不出起伏:「外貿部全額收購,創匯指標算在第一紡織廠頭上。王副廠長,四十八萬公款匯票在這兒擺著。」

  她直起身,伸出兩根手指,在發呆的王有德臉頰前兩寸處,輕輕彈了彈手指。

  清脆的響指聲在死寂的會議室里迴蕩。

  「廣播室的大喇叭已經通了電。」溫昱岑收回手,眼神冷得像刀,「王有德,去廣播室,向全廠一千八百名職工兌現你的承諾。念你的檢討書。」

  王有德兩隻膝蓋直打晃,扶著桌角硬是沒能站起來。

  整間會議室里只剩下紙張掀動的窸窣聲。劉茂才縮在椅子後面,連伸出去撿茶缸蓋子的手都縮回了袖管里。

  溫昱岑沒再多看他們一眼,抓起桌上的黑色筆記本,邁過門檻走下樓梯。

  身後的大喇叭刺啦響了一聲電流音。兩分鐘後,王有德沙啞結巴的念稿聲通過安裝在電線桿上的鐵皮喇叭,傳遍了整個紡織廠的車間和家屬院。

  把三萬米布料的外貿匯票和生產交接單轉交給省廳幹事後,溫昱岑去託兒所接了安安,回筒子樓燉了一鍋棒骨白菜湯。


  第二天早晨七點半,軍區總醫院血液科門診樓。

  晨風吹過水磨石長廊,帶著刺鼻的來蘇水氣味。木椅整齊排在白牆下,掛號窗口前排著兩隊看病的軍屬。

  溫昱岑牽著安安走到血液科化驗室門外。安安身上穿著漿洗得挺括的條絨罩衫,懷裡抱著一隻軍綠色小水壺。

  「小溫同志。」

  走廊西頭的辦公室門開了,賀蕭年從屋裡走出來。

  他今天沒有穿平時的白大褂,換了一身米灰色的薄呢夾克,裡頭襯著乾淨的淺藍翻領襯衫,鼻樑上架著金絲邊眼鏡。

  安安看清來人,小短腿往前邁開兩步:「賀叔叔!」

  賀蕭年快步走到跟前,單膝彎下去,平視著小傢伙的眼睛:「昨晚睡得好不好?傷口還癢不癢?」

  「早就不癢了。」安安拍了拍自己的右脖頸,「媽媽每天都抹藥水。」

  賀蕭年視線往下落,瞧見安安左腳的小白鞋鞋帶散開了一截,拖在泥水印子上。他順手拉起兩根鞋帶,手指翻折穿插,系成一個對稱規整的活結。

  做完這些,賀蕭年變戲法似的從夾克大口袋裡掏出兩個物件。

  一個貼著紅白紙標的鐵罐,上頭印著「上海益民食品一廠生產」字樣,正是市面上憑特供票都難買到的樂口福麥乳精;另一個則是深棕色的小玻璃瓶,貼著純英文標籤,裡面裝滿了乳白色的藥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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