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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瑕疵布爆改港風洋裝

  鐵門撞上門框,鎖舌彈進鐵槽,發出刺耳的咬合聲。

  溫昱岑腳下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兩步拐出辦公樓的大門,徑直朝著南面庫區走。

  身後傳來急促的膠鞋拍地聲,劉茂才一路小跑追上來,鼻尖上全是一顆顆汗珠。他把一串穿在鐵絲圈上的銅鑰匙遞過來,鑰匙在半空晃得噹啷響:「溫顧問,鑰匙在這兒。三號庫房最靠里那兩間,我帶您過去。」

  溫昱岑反手撈過鑰匙串,沒理會他的討好,腳下步子邁得更大。

  南倉庫的鐵皮大門鏽跡斑斑。掛鎖被銅鑰匙擰開,兩扇厚鐵門被向外推開,軸承發出酸澀的嘎吱聲。

  一股子濃重的發潮霉味和硫化染料的焦酸味衝出來。

  高大的庫房裡頭,黑壓壓堆滿了木托盤。上面的確良、提花混紡布和窄幅粗棉布卷得歪歪扭扭,堆到房梁那麼高。外層的牛皮紙包裝早爛成了碎條,露出裡面發暗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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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被臨時抽調過來的車間老師傅和年輕女工圍在門口,看著眼前的爛攤子連連搖頭。

  「這布料經紗抽絲太厲害,下水縮三寸,神仙下凡也織不平。」

  「花型印花了,藍一塊灰一塊的,裁出來做床單人家都嫌寒磣,做衣服誰買?」

  車間二組的帶班女工張巧芳撿起一截掉在地上的碎料,扯了扯,布邊當場散開幾根灰線。她嘆了口氣:「小溫,咱們廠要是拿這個做成衣,怕是連百貨大樓的後門都進不去。」

  溫昱岑脫下身上的灰布罩衫,隨手搭在一捆坯布上。她捲起白襯衫的袖口,露出一截結實勻稱的小臂。

  「把捲尺和大平剪拿過來。」溫昱岑踩上一隻空木箱,伸手拽住一捆深藍色的提花混紡布,腰身發力,整卷重達四十斤的布匹被她硬生生扯翻下來,砸在水泥地上,揚起一層干灰。

  張巧芳連忙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把足有半斤重的大鐵剪,遞了過去。

  溫昱岑單膝跪在展開的布匹上,沒有畫粉,也沒有拿木直尺打樣。她兩手扯起布邊,拉出兩米長短,指甲在斷紗處用力一划,右手握著大平剪咔嚓一聲切開布頭。

  布料在她手底下快速翻轉。

  剪刀在粗糙的混紡布料間推過去,發出平穩的哧啦聲。

  「藍色布料抽絲、印花不勻,不能大面積拼縫。把瑕疵色塊全部裁成菱形和條狀,配合淺灰土布做斜拼。」

  溫昱岑兩手抓著剛裁下來的布片,在木製假人模特身上直接比畫。她把布料兩端向內一折,三枚別針快速咬合住腰線,下擺猛然向外展開。


  原本笨重呆板的土布,在立領和腰帶的收束下,勾勒出寬肩細腰的風衣線條。

  接著,她又抓過一匹縮水發硬的純棉紅花布,剪刀自領口斜插而下,直接裁掉肩線,留出兩隻寬大下垂的袖管。

  「這是廓形蝙蝠衫。袖子做得寬,蓋住胳膊肉,腰下收緊,正好擋住發霉裁掉的短料。」

  溫昱岑把兩套樣衣用別針固定好,架在木模特上,退後半步。

  庫房裡原本交頭接耳的女工們全停了嘴。

  窗外的天光落進來,打在兩件樣式奇異的衣服上。那不是大家穿慣了的四兜中山裝,也不是肥大無形的藍灰工裝,而是帶著收腰、斜拼、落肩剪裁的利落樣式,透著一股港商雜誌上才能見到的派頭。

  張巧芳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眼珠子定在模特身上,再也挪不開:「這……這看著比省城大飯店門口的華僑穿得還洋氣!」

  「別愣著。」溫昱岑抓起剪刀,在大木桌上用力一拍,「張姐帶三個人按我裁的紙樣分片,其餘人開平縫機。袖口壓雙線,立領裡面襯兩層硬漿布,領子必須立得住。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第一批五十套成衣掛上烘乾架。」

  「好嘞!」張巧芳扯開嗓子應了一聲,挽起袖子沖向裁床。

  三台老式飛人牌縫紉機的踏板踩動起來,密集的皮帶轉動聲撞擊著庫房牆壁。

  三天後,市中心第一百貨大樓南門外。

  正逢周末大集,百貨大樓前的水泥廣場上人頭攢動,二八大槓自行車的銅鈴聲響成一片。

  百貨大樓的紅磚台階前,拉起了一道三米高、十米長的墨綠色帆布帷幕,後頭隱隱傳來鐵管敲擊地面的聲響。

  上午九點,百貨大樓樓頂的大喇叭響了。

  「刺啦——」

  兩名女工扯動麻繩,巨大的帆布帷幕向兩側刷地拉開。

  鋪著紅布的台子露了出來。

  四個身材高挑的女工昂首走上木台,身上穿著深藍拼接淺灰的收腰風衣,腰間扎著一條兩寸寬的暗色腰帶,腳上踩著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在她們身後,另外四名女工穿著大紅底色的廓形蝙蝠衫,下身配著修身的深色長褲,走動間衣擺隨風晃動。

  台下推著自行車的市民齊刷刷停住了腳,買菜的、提著飯盒的工人把廣場圍了三層。

  「那是啥衣服?怎麼腰收得那麼細?」

  「看著像電影畫報里的洋裝,可瞧那料子,分明就是咱一紡廠的布啊!」

  人群里炸開了一片議論聲。

  溫昱岑邁步踏上木台。


  她身上穿著一件改版的短款立領深灰工裝,袖口挽到小臂,齊耳短髮別在耳後,沒有抹口紅,也沒有燙捲髮,身形筆直地站在台子正中間。

  她從後勤幹事手裡接過鐵皮手搖喇叭,搖柄轉動,傳出清亮有力的聲響:

  「第一紡織廠春季新款,海派立體剪裁風衣、港風蝙蝠衫!純棉混紡,不起球、抗風硬挺!不要布票,成衣現貨現賣,風衣一件十五塊,蝙蝠衫一件九塊!」

  「不要布票?」

  人群中一個提著網兜的中年婦女拔高了嗓門,眼睛死死盯在台上的蝙蝠衫上:「真不要布票?」

  「現錢交易,不要布票。」溫昱岑單手抓起一件成衣,在身前抖開,展示給台下的人看,「每件衣服都有廠辦質檢章,當場試穿,不合身當場改。」

  「給我來一件大號的蝙蝠衫!」婦女一把推開車子,從布兜里掏出一張大團結。

  「我要那件風衣!給我留一件深藍色的!」

  台下的人群開始朝前涌動,前頭的人拼命往前擠,櫃檯後面的兩張木桌被擠得咯咯作響。負責收錢的張巧芳滿手都是汗,點鈔機一樣數著抓過來的五元、十元鈔票。

  對街的楊樹陰涼下,停著一輛墨綠色的嘎斯六九吉普車。

  後車窗搖下半截,早春的涼風吹進車廂。

  裴晏祁坐在後排。右腿打著石膏,直挺挺架在前排座椅的鐵架子上,兩根木拐杖橫在手邊。他沒有穿軍大衣,只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服,雙手搭在膝蓋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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