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調令當場撕碎

  門栓落槽的脆響在門後停住。

  門板外頭安靜了片刻,拐杖倒在水泥地上的碰撞聲響起來,接著是小馬壓著的勸說聲與拉扯腳步聲。

  溫昱岑沒有回頭,提起桌上的鋁製水壺,走到牆角的煤爐邊上。爐膛里的火苗舔著壺底,壺嘴很快噴出白汽。她倒了半搪瓷缸開水,兌了小半碗晾涼的白開水,試了試溫度,遞給坐在藤椅上的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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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安兩隻手捧著大號搪瓷缸,小口小口抿著溫水。熱水下肚,孩子蒼白的唇色透出紅潤。

  溫昱岑放下水壺,伸手揭開安安的衣領,檢查他右側頸靜脈的穿刺留置針創口。皮膚表面的紅腫已經完全褪去,只剩下一個針眼大小的硬痂。她捏起棉簽蘸了碘酒,在硬痂周圍擦了一圈。

  「媽媽,我不疼了。」安安仰起小臉,大眼睛裡映著屋頂的白熾燈泡。

  「骨髓還沒徹底長瓷實,這幾天不准跑跳。」溫昱岑收回棉簽,拆開從後勤科領來的被褥包。

  粗白布的被單帶著漿洗過的硬挺氣味,她反手抖開被褥,鋪在里側的木板床上,又把厚棉絮塞進藍布套子裡。忙活完這些,天色已經擦黑。娘倆就著搪瓷盆里的溫水擦了臉,就著從機場食堂買的兩個玉米面餅子吃完晚飯,早早熄了燈。

  第二天清早六點,紡織廠的大喇叭準時響起來。

  進行曲的旋律順著筒子樓的走廊迴蕩,伴隨著水龍頭放水和煤球爐封火的鐵鉗撞擊聲。

  溫昱岑給安安換上一件藏青色條絨罩衫,腳上套好千層底布鞋。她把兩塊用牛皮紙包好的桃酥和一壺溫開水塞進軍綠帆布包,牽著孩子走下樓梯。

  廠辦託兒所在宿舍區東頭,是個帶紅磚院牆的小院子。院門上方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木牌,院子裡擺著兩排漆著綠漆的小木馬和兩架木滑梯。七八個穿著棉襖的小孩正在泥土地上踢石子,兩個繫著白圍裙的保育員站在門口收飯盒。

  溫昱岑領著安安走到台階前。

  「這是新來的宋亦安小朋友吧?」個子稍高些的保育員李秀英蹲下身,看了看安安乾乾淨淨的面孔。

  安安主動上前一步,兩隻小手貼在褲縫上,規規矩矩鞠了個躬:「李阿姨好,我叫宋亦安,今年五歲。」

  李秀英笑了笑,接過溫昱岑遞過去的水壺和登記表:「沈廠長昨天就親自交代過了,說這孩子剛生完一場大病,不能磕著碰著,中午飯我們單獨給他蒸雞蛋羹。」

  「他飯量小,別讓他吃生冷東西,水壺裡有溫水。」溫昱岑蹲下身,替安安整了整翻出來的衣領。

  安安伸出小手,在她手背上按了按:「媽媽,你去行政樓畫圖紙吧。下午大喇叭一響,我就搬個小板凳在鐵大門後頭等。」


  溫昱岑摸了摸孩子的後腦勺,直起身,大步跨出託兒所院門。

  早上七點半,第一紡織廠行政辦公樓二樓會議室。

  屋裡開著兩盞日光燈,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七八個中層幹部。空氣里混著劣質旱菸葉和陳年茶沫的苦澀味。

  桌子正中間坐著副廠長王有德。五十來歲,分頭梳得油亮,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灰的中山裝,右手按在加厚白瓷茶缸上。王有德是周明遠當政時一手提拔上來的親信,周明遠出事被專案組帶走後,王有德靠著檢舉材料勉強保住了位子,暫時主持廠里的行政和生產調度。

  溫昱岑推開漆成褐色的木門,跨步走進去。

  會議室里的咳嗽聲停了。

  技術科長老劉側了側身子,把身旁一把木椅拉開半寸。溫昱岑沒有客套,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手裡的黑皮筆記本隨手撂在桌角。

  王有德掀起茶缸蓋子,用粗糙的拇指颳了刮杯口的茶葉渣,兩隻眼睛抬起來,直直盯在溫昱岑身上。

  「人到齊了,咱們開個碰頭會。」王有德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渾濁,「周明遠貪污受賄、破壞生產建設,已經被省紀委立案偵辦。但廠里的生產不能停,尤其是技術研發這一塊,上級要求我們清理周明遠時期留下的爛攤子。」

  坐在對面的生產科長劉茂才立刻接茬:「王廠長說得對。以前周明遠在位的時候,搞什麼特殊化,給某些剛回城、底細都不清白的年輕工人批單間實驗室,還按高級工程師的標準發研發津貼。這在群眾裡頭影響很壞,工人們意見很大。」

  幾個車間主任跟著點頭,手裡的鋼筆在紙面上劃出沙沙聲。

  溫昱岑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靜,沒有翻開面前的筆記本。

  王有德拉開抽屜,抽出一張蓋著廠辦紅章的調配單,啪的一聲甩在桌面上。調配單滑過漆面,停在溫昱岑面前。

  「溫昱岑同志。」王有德靠向椅背,下巴抬高,「鑑於你個人生活作風存在嚴重爭議,返城手續雖然辦了,但未婚先孕、私自生子的問題大院群眾早有反映。技術科是全廠的排頭兵,容不得作風散漫、思想滑坡的人占著關鍵崗位。」

  溫昱岑視線垂落,落在紙張抬頭上。

  調令上寫得清清楚楚:撤銷溫昱岑技術顧問崗位及獨立實驗室使用權,調入倉庫後勤班負責舊料盤點;扣除每月三十元的技術研發專項津貼;原實驗室騰退,撥給工學院新分配的進修生使用。

  「怎麼,有意見?」王有德抿了一口濃茶,語氣發涼,「廠里沒開除你的工籍,還給你留了後勤的鐵飯碗,已經是照顧你帶孩子的困難了。至於住處,技術樓後頭那個放廢機油的油氈紙板房,你可以搬進去當工位,沒人攔你。」


  劉茂才冷哼一聲:「小溫,服從組織分配是第一位的。年輕人別總想著靠歪門邪道往上爬,技術是要靠硬本事說話的,不是靠給某些領導遞話就能混日子的。」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溫昱岑兩根手指搭在那張調令的邊沿。

  她指尖用力向下一壓,手腕翻轉。

  刺啦一聲脆響,調令被橫向撕成兩半。溫昱岑反手將兩截廢紙拍在桌面上,木質桌面發出沉悶的震顫。

  王有德手裡的茶缸蓋子差點脫手,眼皮猛地一跳:「溫昱岑!你幹什麼!你敢公然撕毀廠辦決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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