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這是咱們的新家

  溫昱岑兩手抱著安安,垂眼看了看那包東西。

  她沒有推搡,也沒有打翻,而是側過身,示意旁邊站著的警衛員小馬過來。

  小馬上前兩步,溫昱岑將牛皮包的背帶穩穩掛回小馬的肩膀上。

  「沈廠長,您是一廠之長,應當明白公私分明的道理。」溫昱岑坦然看著沈佩錚,「我是紡織廠的正式職工,廠里每月發三十二斤糧票、兩斤油票,足夠我們娘倆嚼用。安安現在指標平穩,粗糧細糧搭配著吃最養胃氣。這些貴重東西,請您收回去。若是收了,我夜裡睡不踏實。」

  沈佩錚看著被掛回警衛員肩上的皮包,張了張嘴,一個字也駁不出來。

  溫昱岑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老兩口的面子,又斬斷了借著物資拉扯關係的可能。

  「裴司令,沈廠長,天冷,二位早些回大院歇息吧。」溫昱岑再次微微欠身,「我帶孩子去廠里報到,就不耽擱首長的時間了。」

  說完,她抱著安安,邁步朝機場大門方向走去。

  裴振剛看著她的背影,握著棗木手杖的手鬆了又緊,最後長長吐出一口白汽:「是個有骨氣的姑娘。老裴家……是晏祁對不住人家。」

  身後傳來木拐杖落地的噠噠聲。

  

  裴晏祁咬著牙,一步一挪地下了舷梯。他的右手抓著兩隻沉重的墨綠色帆布行李箱,脖子上掛著溫昱岑那個藍布包袱,軍服後背濕透了一大塊。

  小馬跑過去想替他接箱子,裴晏祁避開小馬的手,低聲喝道:「起開。」

  他拄著拐杖,甚至沒敢多看父母一眼,咬著牙朝溫昱岑離開的方向跟了上去。

  一個小時後,城南第一紡織廠后街。

  空氣里瀰漫著蒸熟苞米的甜香、濕煤煙的焦味,以及陳年棉絮發潮的酸氣。

  這是一棟五十年代建起的三層紅磚筒子樓。牆面大塊斑駁,露出青灰色的磚石結構。一條長廊橫貫整層樓,欄杆上搭曬著洗得發白的勞動布工裝、乾癟的白菜乾和各色尿布片子。

  正值下班光景,走廊里的水磨石水槽前站滿了洗菜淘米的女工。水龍頭滴滴答答漏著水,煤球爐子上的鋁水壺尖叫著噴出白汽。

  溫昱岑抱著安安踏上狹窄潮濕的水泥樓梯。

  安安趴在她肩頭,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媽媽,我們以後住這兒嗎?」

  「對,這兒是咱們的新家。」溫昱岑踩過幾片爛菜葉,腳步放得平穩。

  樓梯下方傳來鐵管碰擊欄杆的鈍響。

  裴晏祁在後頭艱難地跟上來。樓梯道太窄,他單腿發力蹦跳,右拐杖不斷磕在鐵條上,發出噹啷噹啷的噪聲。兩隻沉重的行李箱勒得他十指充血,右側骨盆深處的坐骨神經劇烈抽痛,冷汗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淌,砸在泥濘的階梯上。


  樓道里的女工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探出頭來看。

  「喲,這不是後勤科剛分來的新工小溫嗎?」

  「後頭跟的那當兵的是誰啊?兩顆星呢,是個少校吧?怎麼還是個瘸子?」

  「扛那麼大兩個箱子,臉色白成那樣,怕不是要栽倒……」

  女工們壓低嗓門議論,目光在裴晏祁那條打直的右腿上掃來掃去。

  裴晏祁眼皮都沒抬一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單腿重重跳上一級台階,硬是將兩隻箱子提上了三樓。

  溫昱岑停在走廊盡頭的308室門前。

  房門是一扇粗糙的三合板門,上頭用紅漆刷著「308」三個字,掛著一把發黑的銅鎖。

  溫昱岑從兜里摸出鑰匙,捅進鎖眼轉動兩圈,摘下掛鎖,伸手推開門。

  屋子不過十二平米大,靠牆擺著一張刷著綠漆的高低架木床,一張四角包鐵皮的舊方桌,靠窗的牆皮受了潮,脫落出一片青灰色的灰漿。雖然破舊,但地面已經被後勤科提前清掃過一遍,通透乾燥。

  溫昱岑把安安抱進屋,放在窗邊那張舊藤椅上。

  「媽媽,我渴。」安安揉了揉眼睛。

  「等會兒,媽媽燒開水。」溫昱岑拿起桌上的鋁水壺,轉身準備出門接水。

  門框外頭傳來兩聲悶響。

  裴晏祁把那兩隻厚重的帆布行李箱放在門檻外的水泥地上,整個人順著紅磚牆壁滑坐下去半寸。他的雙拐斜架在牆角,右手死死按在抽搐的右大腿上,軍裝襯衣貼在後背上,胸膛起伏劇烈,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緩了兩口氣,他從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調令紙和一本病曆本,費力地遞向門檻:「昱岑,這是……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免排隊複診條子,漢斯教授留下的抗感染處方我已經讓軍區藥庫轉譯蓋章了。你明天帶著安安去,不用掛號,直接找血液科主任……」

  溫昱岑站在門檻後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方才在機場對待裴家父母時的平和與禮貌,在轉向裴晏祁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的眼底落下一層堅冰,視線落在那張調令紙上,連手都沒抬一下。

  「拿走。」溫昱岑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裴晏祁撐著地面想站直一些,嗓音沙啞:「安安下周要複查血常規,紡織廠的職工醫院設備跟不上,你別拿孩子的身體賭氣……」

  「裴少校。」

  溫昱岑冷硬地打斷他,身形挺立在門邊,沒有給他留下半點轉圜的餘地:「該謝的,我在機場已經謝過了裴司令與沈廠長。至於你,安安的這條命是你欠他的,骨髓抽完了,帳就結了。從今往後,我們母子的路怎麼走,用不著你操心。」


  裴晏祁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昱岑……」他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兩個字,眼底滿是倉皇。

  溫昱岑沒有再給他吐出第三個字的空隙。

  她收回視線,右手抓住三合板門的邊緣,手腕驟然發力,猛地向後一帶。

  砰!

  單薄的木板門重重摔在門框上,鐵插銷在震顫中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整條走廊的議論聲瞬間平息下去。

  裴晏祁伸出的手懸在門縫前兩寸的位置,門板帶起的冷風撲在他滿是虛汗的臉上。

  咔嗒一聲。

  屋裡落下了門栓,將門外的視線和聲響擋了個乾乾淨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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