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救命之恩,一筆勾銷
玻璃門軸轉動,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溫昱岑走進更衣室,脫下沾著來蘇水味的白大褂,換上一套淡綠色的棉布隔離服。
無菌艙的玻璃窗內,安安陷在白色被褥里,鼻翼有規律地翕動。輸液架上的血袋已經見底,淡粉色的造血幹細胞順著塑料管流進頸靜脈,留置針周圍的皮膚平整,沒有紅腫。
溫昱岑走到觀察窗前,隔著兩層有機玻璃看著孩子。小傢伙的眼皮合著,額頭上的黃豆大虛汗已經退去,兩隻小手攥成拳頭擱在枕頭兩側。
漢斯教授帶著助手從隔壁淨化室大步走進來,手裡拿著剛剛洗印好的血塗片檢驗單。
「單核細胞數達標,活性比預想的還要高。」隨行的翻譯把漢斯教授的話翻過來,「只要後頭三周沒有嚴重的移植物抗宿主排斥,造血幹細胞就能在骨髓腔里生根。孩子這條命,算是從鬼門關拽回來了。」
溫昱岑收回按在玻璃上的手,指尖在布料上蹭了蹭:「看後頭的血象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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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漢堡大學附屬醫院東側的草坪鋪著一層白霜。
病房門拉開,安安穿著一身藏青色條絨小棉襖,腳上踩著一雙千層底的黑布棉鞋,扶著門框慢慢挪出來。孩子臉上的蠟黃色褪得乾淨,兩腮泛起健康的血色,嘴唇紅潤。
「媽媽,我能去外頭走走嗎?」安安抬起頭問。
溫昱岑蹲下身,替他把棉襖最上頭的一顆銅紐扣扣好:「在外廊走兩圈就行。骨髓剛長齊整,不能受風,也不能摔著。」
「我聽媽媽的。」安安規規矩矩把手揣進棉襖兜里,邁開小短腿,在鋪著紅磚的走廊上一步步走動。
走廊盡頭的長椅上,裴晏祁靠著牆坐著。
他的臉龐凹陷下去一圈,下巴上長滿了青硬的胡茬,作訓服右褲管挽起半截,綁著厚厚紗布的膝蓋依然腫脹。兩根木拐杖靠在牆根,一根帆布武裝帶緊緊扎在腰間。
安安走到他跟前停住腳,揚起臉打量著他:「裴叔叔,你的腿還疼不疼?」
裴晏祁喉嚨上下滑了滑,右手抬起來,在半空停頓兩秒,落在安安的帽子邊緣,輕輕拍了一下:「不疼。回國之後,叔叔帶你去軍區靶場看吉普車。」
溫昱岑走上前,牽住安安的胳膊,將孩子帶回身邊。
「回國的民航票已經領出來了。」溫昱岑目光越過裴晏祁,落在牆上的石英鐘上,「下午兩點,去法蘭克福轉機。」
裴晏祁抓過木拐杖站起來,右腳尖虛點著地面:「總後勤部調了專機,從柏林直接回京,機艙里有全套供氧設備,安安不用折騰轉機。」
「不坐專機。」溫昱岑言語平穩,「走領事館的歸國人員普通通道就行。兩張民航客票,錢從我領的歸國安置費里扣了。專機留給你自己坐。」
裴晏祁站直身子,拐杖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兩天後,首都南苑機場。
客機巨大的機輪穿過低雲,沉沉壓在水泥跑道上,擦出一道刺鼻的青煙。
舷梯車靠上機艙門,地勤人員將機艙扳手推開。
早春的北風順著縫隙灌入,機艙里瀰漫著航空煤油和冷空氣的寒意。
溫昱岑抱著安安走下舷梯。
水泥停機坪上整齊停著三輛軍綠色的嘎斯吉普車,旁邊還停著一輛掛著軍區總醫院紅十字牌照的救護卡車。
吉普車前頭站著一圈穿呢子大衣的軍官。最前頭是裴振剛,身上的將官大衣扣得整齊,兩鬢霜白,手裡拄著一根棗木手杖。在他身側,沈佩錚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人大衣,脖子上圍著舊紅毛線圍巾,雙手絞在身前,眼睛緊緊盯著舷梯上方。
見安安露了頭,沈佩錚邁開腳步,皮鞋在結凍的水泥地上踩得咯咯作響。
「安安!」沈佩錚快步走到舷梯腳下,兩隻手伸出來,「哎喲我的乖孫子!快讓奶奶看看,長肉了沒有!」
溫昱岑停在最後兩級台階上,沒有像往常那樣冷眼以對,也沒有躲閃。
她輕輕托住安安的後背,溫聲說:「安安,叫爺爺,叫奶奶。」
安安趴在母親懷裡,聲音清亮:「裴爺爺好,沈奶奶好。」
沈佩錚原本懸著的心落了地,眼眶泛出濕意,手掌在安安紅潤的小臉上輕輕貼了貼:「好孩子,真懂事!快,上吉普車,大院裡暖氣燒得足,爐子上煨著紅棗母雞湯,回大院好好補補!」
溫昱岑抱著安安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站在平地上,向後退了半步,神色端正地向裴振剛和沈佩錚欠了欠身。
「裴司令,沈廠長,路上風大,二位長輩受累了。」溫昱岑語氣平緩,沒有半點刁難,也沒有半分怨氣。
裴振剛手裡的棗木手杖在地上頓了頓:「小溫同志,一路辛苦了。德國那邊的診療記錄秦主任都拍了電報回來,安安的大難過去了,這是老天保佑。跟我們回大院,住處和營養品都已經齊備了。」
「感謝裴司令的好意,大院我就不去了。」
溫昱岑抬起頭,神情懇切,態度卻不留餘地:「安安的命是總後勤部協調救回來的,二位長輩四處奔走批條子,這份恩情我和安安記在心裡。但這碼歸這碼,當年的帳,裴少校用骨髓還清了,我們之間兩不相欠。裴家的大門我們不能進,也不該進。安安的戶口落在我名下,跟著我在紡織廠生活,符合政策,也合規矩。」
裴振剛聽完,臉上的肉動了動:「小溫,大人的恩怨是大人的事,安安到底流著老裴家的血……」
「安安是我的兒子。」溫昱岑打斷道,語氣依然客氣,「裴司令,沈廠長,請體諒我作為一個母親的私心。我們母子只想安安穩穩過平頭百姓的日子,不攀高門,也不沾軍區的光。」
沈佩錚嘆了一口氣,從小馬手裡接過一隻鼓囊囊的棕色牛皮包。
她拉開拉鏈,取出一大扎全國通用糧票,底下還墊著兩盒瑞士進口的鐵聽麥乳精,以及一疊厚實的鈔票。
沈佩錚把東西往溫昱岑手裡塞:「昱岑,你不願回大院,阿姨不逼你。但紡織廠分給新工的房子是個什麼條件,我當廠長的心裡有數。安安需要靜養,不能缺了油水。這些糧票是全國通用的,麥乳精每天沖一杯,錢你留著用,算阿姨給孫子的貼補,這總不算違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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