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別自作多情

  漢斯教授把兩頁印滿德文的知情同意書推過桌面,遞過來一支派克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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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昱岑站在門邊,後背靠著冰涼的漆面牆。

  裴晏祁連翻譯手裡的病曆本都沒看一眼,伸手抓過鋼筆,翻到最後一頁的簽名欄。筆尖重重壓在道林紙上,鐵畫銀鉤簽下了三個字。

  簽字筆被他扔回桌面,滾落到病歷夾邊緣。

  裴晏祁解開軍服常服的銅扣子,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接著解開裡面的的確良白襯衫,露出寬闊卻布滿深淺傷疤的胸膛。右側肋骨到胯骨有一道十公分長的暗紅色增生疤,那是六年前彈片刮出來的痕跡。

  他雙手撐著床沿,單腿發力躍上手術台,俯臥在綠色的消毒被單上。

  漢斯教授皺眉,對旁邊的麻醉師做了個手勢,麻醉師端起裝有全麻藥物的長針管。

  「告訴他,不要全麻。」裴晏祁面朝下趴著,額頭抵在硬質枕頭上,嗓音沙啞,「全麻藥進入血液循環,會影響造血幹細胞的活性。直接上局部浸潤麻醉。」

  翻譯把話轉述給漢斯,漢斯臉色變了,嘴裡吐出一串急促的德語。

  「漢斯教授說,局麻根本壓不住髂骨深處的劇痛,多孔穿刺抽吸骨髓液,這種痛覺沒有人能清醒忍受!」翻譯急得擦汗。

  「不用廢話。」裴晏祁從托盤裡抓起一根纏著紗布的木質壓舌板,直接塞進嘴裡,用槽牙咬住,「抽。」

  漢斯盯著他看了三秒鐘,收回麻醉針,換上了兩支利多卡因。

  綠色的鋪巾蓋在裴晏祁的後腰和臀部上方,露出一小塊被碘伏擦得焦黃的皮膚。

  觀察室的玻璃窗擦得乾乾淨淨。

  溫昱岑站在玻璃外,雙手插在灰布工裝的口袋裡,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的軟肉里。

  漢斯手握一把十六號粗徑骨穿針,針頭足有兩毫米粗,針管閃著冷硬的鋼光。他伸手按了按裴晏祁右側的髂後上棘,找到骨質凸起點,將針尖對準皮膚。

  針尖刺破皮膚。

  噗嗤一聲輕響,針體推進,撞上了堅硬的骨皮質。

  漢斯雙手握住穿刺針手柄,手臂肌肉隆起,用力向下旋切。骨皮質在針尖的壓迫下發出輕微的格拉聲,粗針硬生生鑽進骨髓腔。

  手術台上,裴晏祁的後背驟然緊繃。

  脊背兩側的肌肉凸成兩條硬槓,手背上的青筋高高鼓起,指甲摳進床墊的綠色帆布縫隙里。壓舌板發出咯吱的受壓聲,冷汗順著他的發梢滲出來,滴在鐵床邊緣。

  他咬緊壓舌板,喉嚨里壓著一聲悶哼,硬生生把聲音咽了回去。


  漢斯拔出針芯,接上五十毫升的大號玻璃注射器,活塞向後拉動。

  暗紅濃稠、帶著白色脂滴的骨髓血湧進注射管。抽吸的負壓讓深層神經產生劇烈牽拉,裴晏祁的右腿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腳趾緊緊扣在床單上,被單瞬間被汗水浸透出一大片深色水漬。

  拔針,換點位。

  漢斯挪動五毫米,針尖再次壓在骨面上,旋轉鑽入。

  第二管,第三管,第四管。

  連續換了六個穿刺點,紅色的骨髓液裝滿了一整排特製玻璃瓶。裴晏祁身上的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流,軍綠色的作訓褲濕得貼在腿上,臉色褪得乾乾淨淨,沒有半分血色,只剩下太陽穴上一根青黑色的血管在突突亂跳。

  但他始終俯臥在那裡,除了神經反射帶來的肌肉抖動,整個人如同一塊生鐵,趴在台子上一動不動。

  溫昱岑站在觀察窗前。

  她看著那個男人後背上縱橫交錯的舊傷,看著那根粗大的鋼針一次次刺進骨頭,再把殷紅的血髓拔出來。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臉,嘴角抿成一條直線,雙手在口袋裡抓得指節發白。

  六百毫升骨髓懸液抽取完畢。

  護士迅速封蓋,將液體送進無菌過濾箱,轉交隔壁淨化室分離單核細胞。

  漢斯拔出最後一根針頭,用無菌紗布重重壓住創口,拿寬膠帶層層綁緊。

  「止血五分鐘。」漢斯解開手套,長長吐出一口氣,朝玻璃窗外投去一眼。

  半個小時後,提純後的幹細胞懸液掛上了安安病房的輸液架。淡粉色的細胞懸液順著細管,緩緩流入安安頸靜脈的留置針內。監護儀上的心率從一百四十逐漸降到一百一十,紊亂的呼吸逐漸平復。

  手術室的門被推開。

  裴晏祁用兩隻手撐著床面,翻過身坐起來。他的嘴唇乾裂得泛起層層白皮,咬碎的壓舌板掉在地上,嘴角滲出一道血線。

  他抓過放在床邊的拐杖,單腿點地,試圖站起來。

  右腿剛沾上地面,受損的神經在大量失血和骨穿刺激下徹底失去反射。裴晏祁眼前一黑,腦子裡嗡的一聲響,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挺挺朝前面的水泥地面栽了下去。

  「少校!」小馬在門外大喊著撲過來。

  砰的一聲悶響,裴晏祁重重摔在消毒地板上,拐杖飛出去撞在牆角。他的面孔貼著冰涼的水泥地,雙眼緊閉,呼吸變得極其淺微,頸動脈搏動微弱到幾乎摸不著。

  漢斯快步衝過來翻開他的眼瞼,大聲呼叫強心針。

  病房門被一把推開。


  溫昱岑跨過門檻,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她一把推開手忙腳亂的年輕護士,單膝跪在地上,單手扣住裴晏祁的左手手腕,三指搭在寸關尺三部。

  脈象沉細欲絕,神經性休克混著急性失血。

  溫昱岑右手摸進帆布挎包,抽出一隻捲成筒的針灸布包,手指一抖,布包在地上攤開。

  她捏起一根兩寸長的毫針,對準裴晏祁的人中穴,指尖發力,毫針垂直刺入三分,手腕提插捻轉。

  接著是第二根,刺入雙側內關穴,深達五分。

  針尾在半空輕顫。

  溫昱岑沒有停手,右手握拳,指關節頂住裴晏祁的胸骨柄正中,按照推拿急救的手法向下連續重推三下。

  原本停止起伏的胸膛猛地一震。

  裴晏祁嗆出一口濁氣,緊閉的雙眼緩緩掀開了一條縫隙。

  視線里一片模糊,光線白得刺眼。漸漸地,眼前那張冷峻清秀的面孔聚攏清晰。裴晏祁看著近在咫尺的溫昱岑,看著她按在自己胸口、指尖發青的手,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他眼底泛起亮光,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昱岑……安安他……」

  溫昱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她拔出人中和內關上的銀針,在酒精棉球上一擦,動作利落地插回布包,卷緊塞回帆布包里。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躺在地上的男人,眼底沒有半分暖意,聲音平得結了一層薄霜:

  「別自作多情。你死了,誰給安安後續應急?」

  裴晏祁眼裡的光亮凝住了。

  溫昱岑沒有再看他第二眼,轉身走出手術室,伸手拉開了安安無菌觀察室的大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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