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抽髓救子
小馬張了張嘴,沒敢再勸,老老實實把保溫桶塞回后座。
裴晏祁轉過身,拐杖一下一下搗在濕漉漉的石階上,徑直往軍區總醫院門診大樓走。
大樓二層的走廊里,來蘇水氣味刺鼻。
秦建德剛換上白大褂,手裡捏著一疊全套生化檢驗單,看見裴晏祁拄拐推門進來,把手裡的鋼筆插回胸口口袋:「外事局那邊把加急調令發到漢堡了。漢斯教授回了電報,半個月後的手術,需要供者提前完成八項傳染病篩查、骨髓穿刺活檢,還有三次供體造血功能動員。你這條腿還沒好利索,今天先抽八管血,明天上骨髓穿刺針。」
裴晏祁走到木椅前坐下,把雙拐靠在牆角,右手直接挽起軍服左袖口:「抽。」
護士端著搪瓷托盤走過來,橡膠止血帶啪的一聲抽在他結實的小臂上。粗號針頭推進靜脈血管,暗紅色的血順著透明塑料管湧進採血試管里。
第一管,第二管,連著抽了八試管。
護士拔出針頭,塞給他一個干棉球:「按住五分鐘,別揉。」
裴晏祁單手按著棉球,連眉頭都沒動一下,轉頭看著秦建德:「安安今天早晨的化驗單出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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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送去化驗科。」秦建德翻開手頭的病歷夾,「血小板掉到二十以下了,鼻腔黏膜有點滲血。溫昱岑正在三樓守著,連著掛了兩組止血芳酸和高滲葡萄糖。她昨晚在對面的破平房裡熬了一宿,早晨過來的時候兩隻腳全是泥。」
裴晏祁按著棉球的手指加重了力道,粗糙的棉球被碾成薄薄的一片。
「那間土坯平房後頭是公廁,房頂還漏雨。」裴晏祁從木椅上站起來,單手抓過拐杖架在腋下,「我給她在大院留的房子,她連看都不看。」
「她要是肯看,她就不是溫昱岑了。」秦建德收起病曆本,摘下老花鏡擦了擦,「晏祁,當年你在盤縣造的孽,不是給她兩間磚瓦房、送兩罐麥乳精就能抹平的。她現在肯用你的骨髓救孩子,已經是看在安安這條命的分上。你少去招惹她,真把她逼急了,帶著孩子坐綠皮火車回鄉下,我看你上哪兒找人去。」
裴晏祁沒接話。他抓起拐杖,一拐一拐出了採血室。
走廊里的窗戶開著半扇,北風卷著潮氣灌進來。
裴晏祁拐過樓梯口,剛走上三樓,正迎面碰上從隔離病房出來的溫昱岑。
溫昱岑身上穿著那套打著補丁的灰布工裝,頭髮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腦後,手裡捏著厚厚一疊剛從化驗科窗口領回來的化驗單據。她走得很急,帆布膠鞋的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擦出短促的輕響。
裴晏祁下意識放慢腳步,把雙拐往外撐開,擋在走廊靠右的過道上。
「昱岑。」裴晏祁開口,嗓子因為抽菸過多泛著沙啞。
溫昱岑腳步頓住,抬起頭。
她的眼窩下頭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嘴唇乾裂得起了兩層白皮,兩隻手裡捏著化驗單,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平得如同一口枯井。
「讓開。」溫昱岑吐出兩個字。
裴晏祁喉結動了動,視線落在她手裡捏得發皺的單據上。最上面一張是血常規報告,血小板那一欄後面畫著三個朝下的紅色箭頭。
「我剛才在二樓抽了八管血,傳染病和肝腎功能的指標下午全能出來。」裴晏祁右手抬起來,伸向她手裡的化驗單,「安安今天的血小板又降了?我幫你拿給秦主任看,我……」
他的手指還沒碰到紙角。
溫昱岑兩隻腳迅速往後撤了一大步,整個人緊緊貼在冰涼的白灰牆壁上,雙手將那疊化驗單護在胸前。
動作極快,沒有半分遲疑。
裴晏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懸在過道里的冷風中,抓了個空。
「裴少校,請保持一米以上的距離,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溫昱岑靠著牆壁,下巴微揚,語調乾脆冷硬。
裴晏祁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頭收攏,慢慢垂回身側。
「我不動。」裴晏祁架著拐杖向後挪了半步,後背撞在走廊的推車扶手上,發出鐵管碰撞的磕碰聲,「你把單子送過去,我不跟著。」
溫昱岑沒有接話,貼著牆根大步走過轉角,帆布鞋底在水磨石地面擦出一串硬響。
接下來的半個月,醫院走廊里的白熾燈泡整夜亮著。
安安的體溫在三十八度到三十九度之間反覆打轉,大劑量的丙種球蛋白通過玻璃滴管一滴滴送進血管。溫昱岑白天在病房裡用棉簽沾鹽水擦拭孩子的乾裂唇角,夜裡回到土坯房,換下被汗水浸透的灰布工裝,就著冷水洗一把臉,再踩著爛泥路趕回住院部。
裴晏祁沒有再踏進隔離病房半步。那輛軍綠色的嘎斯吉普車始終停在對面的老槐樹下,直到出發前一天下午,化驗單上的血小板數字跳到三十六,肺部聽診的囉音被壓了下去。
出發那天沒有太陽。
圖-154專機停在南苑機場的水泥跑道上,四個渦輪噴氣發動機低沉轟鳴。安安被兩床厚軍被裹得嚴嚴實實,躺在特製的鐵架氧氣艙里抬上舷梯。
航程整整飛了十五個小時。
氣壓變化讓機艙里的鐵皮壁板不斷發出嗡鳴。安安在氧氣面罩下燒得面頰赤紅,兩隻小手無意識地抓撓被面,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口渴。溫昱岑坐在鐵架床邊,雙手壓住孩子的臂彎,眼睛盯著掛在床頭的氧氣壓力表,整整十五個小時沒有合眼。
客機穿透漢堡上空低矮的雨雲,降落在漢堡機場被雨水打濕的跑道上。
救護車的紅色警示燈在停機坪上轉動。後勤人員七手八腳把氧氣艙移上救護車,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的積水,直奔漢堡大學附屬醫院移植中心。
全封閉的玻璃層流艙內,溫度維持在二十二度。
安安仰面躺在白鐵病床上,身上的衣服全換成了特製的綠色滅菌服,額頭敷著退熱貼,呼吸重濁,已經陷入深度昏迷。
隔壁的醫生辦公室里,空氣里浮著刺鼻的福馬林味。
漢斯教授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翻動著裴晏祁在總醫院拍的脊椎與骨盆X光底片。
「裴先生。」隨行的德語翻譯面色發緊,把漢斯教授的話翻過來,「漢斯教授看了你的脊柱和下肢神經受損記錄。你的右側坐骨神經和髂骨周圍軟組織有陳舊性爆震傷,骨質結構非常脆弱。如果進行大劑量、多點位的髂骨骨髓穿刺,穿刺針會直接刺激神經叢,極可能導致神經不可逆損傷,以後下肢會有終身性的重度神經痛,甚至徹底喪失站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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