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天下何人不識君!
郡守府。
趙烈騎馬到了府門前,翻身下馬,向門房道明身份來意。
門房早聽說過趙烈入京面聖的事跡,不敢怠慢,連忙通報,客客氣氣地引他進府。
一路穿過前院,幾個書吏隔著窗子偷偷打量他,小聲說話——火燒鯊魚礁、槍挑敖鯊的趙百戶,如今可算見著活人了。
前院辦公,布局中規中矩。可過了二門,後院畫風驟變——雕樑畫棟,極盡奢靡,連廊下的花木都是從南方運來的名貴品種。廊下立著兩個眉清目秀的小廝,衣著比尋常百姓家過年還體面。
白永昌貪財喜奢靡,由此可見。
趙烈看在眼裡,並不多言。他只是海門所一個小小的百戶,管好自己一畝三分地、打好仗便是——不該說的不說,不該看的,看過就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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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東海郡守白永昌端坐案後。四十出頭的年紀,個子高,一張國字臉,眸子明亮幽深,兩道倒八字眉,頗為威嚴。案上公文堆得整整齊齊,筆架硯台纖塵不染——此人雖是貪官,卻是個能幹的貪官。
趙烈拱手:「海門所百戶趙烈,拜見郡守大人。」
白永昌打量了他幾眼,臉上多了幾分笑意:「趙烈啊,本官接到了恩相的書信,知道你要回海門所。你是臨海縣人,在海門所立功揚威,是我東海郡的人才。恩相慧眼識珠,重用你——本官也相信,你定能建功立業,踏平倭巢。」
趙烈道:「下官定當竭盡所能,不負丞相厚望,也不辜負大人的期望。」
白永昌點點頭,吩咐人看茶,問:「恩相身子可好?聽說入冬前偶感風寒,可大安了?」
「下官見丞相時,丞相精神矍鑠,批閱公文到深夜也不見疲態。」趙烈道。
「那就好,那就好。」白永昌點點頭——這小子能得恩相單獨召見,又親賜令牌,想來在恩相心裡分量不輕。
他面上笑意更濃,這才問起正事:「趙賢弟此來郡城,所為何事?」
趙烈開門見山:「丞相許我在海門所募兵擴軍、備戰清剿倭寇。可海門所人少、錢少、糧食更匱乏——募兵擴軍,沒錢糧、沒兵源,就難成軍。所以特來郡守府,懇請大人支持。」
白永昌眉頭皺了起來,收了喜色。
錢,是他的命根子。
趙烈要錢,等於要他的命。
他身子微微前傾,擺出一副愛莫能助的架勢:「你要募兵備戰、清剿倭寇,本官全力支持!可東海郡先有春旱、後有水災,天災不斷,百姓艱難——本官安撫百姓,已是不易。府庫空蕩蕩的,實在沒有多餘的錢糧給你啊。」
他說著,還長長嘆了口氣,一副比誰都愁苦的模樣。
趙烈猜到會是這個答覆。
他本就沒指望郡守掏錢——只是先把價開高,才好談後續。
他跟著嘆了口氣:「看樣子,白大人也為難了。」
白永昌見趙烈信了他的難處,面上露出喜色。
他就喜歡這樣「單純」的武人,一訴苦就信了。
支持可以,給錢糧——沒有。
趙烈體諒道:「我也是東海郡人,知道郡里的難處,更知道大人治理地方不易——尤其海疆毗鄰倭寇,常遭侵襲,大人辛苦了。」
白永昌連連點頭,心裡高興。恩相來信說能支持就支持,也讓他看看趙烈的為人。
如今看來,趙烈很識趣,是個好孩子。
他擺出悲天憫人的姿態:「本官每天一睜眼,就想著各縣的百姓——頭疼得很,焦頭爛額啊。賢弟你是不知道,這東海郡的官,不好當啊…」
趙烈沉默片刻,道:「白大人既這麼難,那我就不要錢糧了。我眼下缺的是兵——想在郡城募兵,從流民里挑些青壯帶走。」
白永昌眼睛亮了:「好啊!」
他看趙烈越發順眼,忙喊管家上好茶,熱情地讓座。待茶上來,他笑道:「賢弟啊!郡城流民多得很,你自己去,隨便挑!這一回,老哥承你的情——多謝你了!」
他心裡盤算著。
沒出一文錢一粒糧,趙烈還替他帶走一群流民,少了多少麻煩。
糧倉里自然有糧,可要用在刀刃上。
流民過得去就行,哪能隨意賑濟。
趙烈要錢糧他不給,趙烈替他解決麻煩,這樣的好兄弟,上哪兒找去。
「賢弟,你那八百兵…」白永昌到底精,試探道,「糧餉從何處來?」
「大人放心。」趙烈笑道,「糧草軍餉,下官自籌——賣了些繳獲的倭船,又托京里的朋友採買糧食,已有著落。斷不會伸手向郡里要一粒米。」
白永昌一聽不會要一粒米,放下心來,笑著給趙烈續了茶:「賢弟能自籌糧餉,實乃國之棟樑!」
趙烈飲了口茶:「我是大人治下百姓,替大人分憂,是應當的。既蒙大人允准,我這就去募兵,從流民中挑青壯帶回海門所。」
白永昌笑道:「你儘管去!有需要本官幫忙的地方,儘管來找我!」
趙烈起身告辭。白永昌送他到書房門口,嘴上還在說著:「有你這樣通情達理、為國為民的人,是國家之福。本官等著你大破倭寇的好消息!」
心裡卻覺得趙烈成不了事。
之前倭寇是沒防備,如今黑鯊殘部對海門所恨之入骨,想要建功立業,談何容易。
也不知恩相怎麼想的,把令牌都給了這小子。
反正他不看好,也不得罪不反對,口頭上支持就是了。
等他碰了釘子,自然就知道海疆的水有多深了。
年輕人,總要吃點苦頭,才懂得什麼叫世道。
趙烈出了郡守府,翻身上馬,往西城而去。
這一趟,雖沒撈到實質好處,卻打通了白永昌這條線——確保他在募兵的事上不使絆子。
這就夠了。
他縱馬過街時,又看了一眼街角的流民——有的拖兒帶女,有的蜷在牆根,面黃肌瘦。而方才郡守府廊下那一盆名貴花木,怕是夠城外流民吃上小半年。
趙烈收回目光,夾了夾馬腹。
西城外,流民聚集處。
鄭世平已經搭好了攤子,卻沒急著公布募兵,只等趙烈來。
鄭秋棠女扮男裝,站在鄭世平後頭。鄭家家丁支起兩口大鍋熬粟米粥——陳米故意摻了些泥沙,粥色發黑,看著唬人,實則能喝。
粥香飄出,流民看出要施粥,紛紛圍攏排隊,人越來越多。有老人端了粥,蹲在牆根,一口一口喝得極慢,像是捨不得咽;有婦人護著懷裡的孩子,自己捨不得喝,全餵給了娃娃。
鄭秋棠看向城門口,低聲道:「大哥,流民越來越多了——趙烈什麼時候來?」
鄭世平道:「趙大人去見郡守,哪能說走就走?等著就是。有人覺得沒粥要鬧事的,直接趕走——咱們的糧食,什麼時候給、給誰,都是咱們說了算。今天施粥,就是為了鬧出聲勢、聚攏流民——趙大人來了,才好挑青壯。」
鄭秋棠點頭,看向城門口。
恰在此時,一騎快馬卷塵而出。
馬上的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穿著半舊的勁裝,正是趙烈。
趙烈翻身下馬,跟鄭世平說話時聲音不高,隔著老遠聽不清說了什麼,只看見他臉上帶著笑。
鄭秋棠看愣了。
他竟不像邊關武夫,倒像頂級世家的貴公子。
鄭世平湊過來,壓低聲音,嘿嘿笑道:「小妹,來的就是趙大人——怎麼樣?」
鄭秋棠回過神,低下頭:「大哥選的,自然是極好的。」
鄭世平哼道:「哦?不反對嫁了?那乾脆我把婚事退了——反正我傾家蕩產資助他,他也絕不會虧待我。」
鄭秋棠眼神狡黠,一本正經道:「議定的事,怎麼能反悔?我鄭家做生意,一向以誠待人——絕不背信棄義!」
鄭世平笑了笑,朝趙烈迎上去。
鄭秋棠站在粥棚邊,又往那道身影上看了一眼。
她低頭攪了攪鍋里的粥,熱氣撲在臉上,燙得面頰更紅了些。可她自己知道,燙的哪裡是粥,是方才那一眼裡,馬背上那個人的影子。
遠處,趙烈已走到粥棚前。不知鄭世平說了句什麼,他朗聲笑了起來——那笑聲隔著幾十步傳過來,渾厚清朗,沒有半分武將的粗野,倒像個讀書人。
鄭秋棠抬眼,正撞上趙烈掃過來的目光。她低下頭,手裡的粥勺差點掉進鍋里。
好在趙烈的目光只是隨意一掃,便落到了排隊的人群上。
鄭秋棠鬆了口氣。她在心裡把方才那一幕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馬背上的身影、翻身的動作、朗聲的笑。
最後她不得不承認:大哥這樁「生意」,她好像…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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