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鄭家的後院,栽滿了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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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節花開正盛,滿院奼紫嫣紅,蜂蝶往來。
涼亭里,坐著一個埋頭算帳的女子。
約莫二十歲的年紀,五官精緻,穿著素裙,披著頭髮,氣質清冷,帶著股拒人千里的疏離。
她便是鄭世平的胞妹,鄭秋棠。
她自小讀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最擅長的卻是算帳。鄭家許多帳目,都要經她的手核算一遍才放心。旁人家的閨秀愛繡花描鳳,她偏偏不愛女紅,就喜歡鑽研那些枯燥的數字——在她眼裡,一行行帳目比花鳥蟲魚有趣得多。
她面前攤著三本厚厚的帳冊,左手撥著算盤,右手提筆,珠響筆落,快得像在彈一首曲子。廊下伺候的丫鬟早就躲得遠遠的——小姐算帳的時候,連只蒼蠅飛過去都要挨罵。
鄭世平進來,沒有立刻出聲,先站在月洞門邊看了一會兒。
妹妹算帳的樣子,跟他爹年輕時一模一樣:腰背挺得筆直,眉頭微微蹙著,好像天塌下來也跟她無關,只要帳是平的,天就塌不下來。
他看了一會兒,才走進涼亭,在石凳上坐下。
鄭秋棠頭也不抬,仍埋頭核算。她做事的時候,不容打擾。
小半刻後,她放下筆,皺眉道:「大哥,這個月的帳,有十二處出入,攏共差了一百五十三兩銀子。」
鄭世平擺擺手:「你標註出來就行,不必聲張。」
鄭秋棠抬眼:「還是不管?」
「水至清則無魚。」鄭世平道,「做生意,不能管得太緊。掌柜在合理範圍內撈一點,不影響大局,不必計較。廚子還偷吃呢——掌柜整日與錢財打交道,哪能一文不沾?只要不過分出格、帳目大體平穩就行。處置了這一個,換來的那個,說不定更貪。」
鄭秋棠點了點頭,道:「大哥說的是。不過——若是有人拿大頭的虧空,填小頭的窟窿,那便不是偷吃,是挖牆腳了。那樣的帳,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大哥放心。」
她把帳冊合上,又補了一句:「這一百五十三兩里,我標了記號的那三處,大哥閒了最好自己過過眼——那三處的窟窿,怕不是掌柜一個人填得上的。」
鄭世平沒多說,只「嗯」了一聲。
他接著說:「小妹,我今天來,是談你的婚事。」
鄭秋棠眉頭一皺:「之前就有媒婆來提親——來提親的,不是普通商人,就是連個縣令都不是的小吏,我嫁過去有什麼意思?真正名門望族、實權官員,又瞧不上咱們商賈。高不成低不就,我懶得想——大不了不嫁人,家裡又不是養不起我。」
鄭世平板起臉:「女兒家怎麼能不嫁人?外人怎麼看鄭家?」
鄭秋棠道:「這一回,又是哪家媒婆介紹的?莫非又讓我去給誰當續弦、給人當繼母?」
「不是媒婆介紹。」鄭世平道,「是我親自替你選的——不過不是正妻,是做妾。」
鄭秋棠神情僵住。
她抿著嘴,聲音發顫:「哥,爹娘雖不在了,咱們到底還是親兄妹。我好歹是鄭家女兒——即便商賈之家,鄭家也是郡城大族。你現在讓我去給人做妾?」
「是讓我去給白郡守當小妾,還是給哪個名門世家的老頭子做妾?能讓我做妾的,必有身份地位,家中妻妾成群——我嫁過去,還得跟一群女人勾心鬥角!」
「你為了前程,真願意這樣作踐親妹妹?」
她眼裡蓄著淚水,既失望又憤怒。
鄭世平很平靜。
他是鄭家家主,要為長遠打算。妹妹這樣的出身,高不成低不就——嫁名門勛貴,人家看不上商賈;嫁滿身銅臭的商賈,又毫無意義。挑來選去,趙烈最合適。
「我給你選的人,年紀不大,剛二十出頭,不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鄭世平道,「他家中只有一個定了親的未婚妻,還沒成親,更沒有妻妾成群——你嫁過去,不會有女人與你勾心鬥角。」
鄭秋棠冷聲道:「這麼說,我還要感激你?謝謝你給我找個世家紈絝,讓我嫁過去被人輕賤?你為攀附權貴,把妹妹送去當妾——好大的本事!」
鄭世平搖頭:「你也不必陰陽怪氣。我選的不是世家大族,更不是紈絝公子,你嫁過去,也不會被輕視。」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攀附權貴——我是在押注。你嫁過去做妾,我也會傾盡鄭家家產支持他。到時候,鄭家的錢財、糧食、商路,都會徹底綁在他身上。」
鄭秋棠愣住。
她太清楚大哥對家族和錢財的看重。如今,竟要傾盡家產去支持一個人?
「你到底…給我選了個什麼樣的人?」
鄭世平把趙烈的情況,細細說了:「海門所百戶,漁村出身。憑一己之力火燒鯊魚礁、槍挑敖鯊,入京面聖——陛下欣賞他,丞相裴玄器重他,賜了丞相令牌,許他自募兵馬清剿倭寇。他放著京城的好前程不要,回海門所募兵打倭寇。」
「那他既得了陛下和丞相的青眼,怎麼還只是個百戶?」鄭秋棠問出了關鍵。
「這正是丞相的高明處。」鄭世平道,「升官太快,根基不穩,那是明升實害。不升官,反放權——許他自己拉兵馬,能拉起多少就是多少。這是要他自己練出一支嫡系,磨出一個將才來。你道這是壓他?這是拿整個東海的海疆,給他當磨刀石!」
鄭秋棠沒有接話。
「趙家沒有旁的親人,你過去不必伺候公婆、不必看婆婆臉色;趙家不是名門望族,沒什麼規矩;你雖是妾,家中攏共也只有雲璃與你兩個女子,不會鉤心斗角。」
他壓低了聲音,又添了一句:「雲家大小姐是陛下的師妹,身份尊貴。你將來見了她,要執妹妹之禮,處處敬著——她性子好,你敬她三分,她必還你十分。日子久了,便是一家人了。」
「此人能戰善謀,眼下還沒崛起,我徹底押注;一旦崛起,必是朝中顯貴——連陛下和丞相都欣賞的人,前途無量。嫁給這樣的人,不會埋沒你。總好過嫁給圖謀鄭家錢財的紈絝。」
鄭秋棠聽完,心裡驚訝。
大哥不僅把她嫁過去,還把整個鄭家都賭了進去——趙烈若敗,鄭家血本無歸,賠了妹妹又折家產;若贏,鄭家從此改換門庭。
這份豪賭的魄力,不像她那個精打細算的大哥。
她用慣了算盤的腦子,忍不住把這一注翻來覆去地撥了一遍:鄭家出錢糧、出商路,賭的是一個漁村出身的百戶能封侯拜將——十成里怕有七成要折進去。可大哥做了半輩子生意,從沒押錯過一注。
她問:「大哥可曾想過,若那趙烈只是浪得虛名呢?」
「我看人的眼光,你信不過?」鄭世平道,「我在望海樓見了他一個時辰——這年輕人話不多,句句都在實處,眼神清正,是個能扛事的主。小妹,大哥這輩子見過的人多了,錯不了。」
鄭世平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妹妹臉上,忽然放緩了語氣:「我知道你心裡委屈——好好的鄭家小姐,要去給人做妾。可你想想,爹娘走得早,大哥這些年走南闖北,圖的是什麼?圖的是讓鄭家在郡城站穩腳跟,讓妹妹嫁個不糟踐人的好人家。滿郡城看下來,旁人要麼貪鄭家的錢,要麼嫌鄭家的出身——只有趙烈,既不圖錢,也不嫌出身,他連正妻的名分都肯留給一個漁村撿回來的姑娘,這樣重情義的男人,你嫁過去,他不會虧待你。」
鄭秋棠低著頭沒反駁。
她心裡的牴觸消了大半。
趙烈年紀不大,敢憑三十來人火燒鯊魚礁,是有膽色、有本事的男人。
嫁這樣的人,總好過嫁給滿身銅臭、圖她家財的紈絝。
她問:「不管怎樣,我還要親眼看一看。若我不喜歡——縱然你同意,我也絕不做妾。」
鄭世平笑了:「趙烈丰神俊朗、才貌俱全,你見了,肯定喜歡。」
鄭秋棠問:「什麼時候見?」
「明日。」鄭世平道,「趙烈明日要去郡守府拜見白永昌,之後去西城支募兵攤。你換了衣裳,女扮男裝,隨我去西城相看——女子拋頭露面,多有不便。」
鄭秋棠應下。
次日一早,鄭秋棠換了一身青布男裝,把滿頭青絲束成男子的髮髻,又對著銅鏡端詳了半晌——鏡中人眉目英氣,倒真有幾分少年郎的模樣。她覺得臉太白了,怕露餡,拿黛石在眉心掃了兩道。
出門時,管家端著茶盤迎面走來,瞧見她先是一愣,手裡的茶盤差點摔了:「小、小姐?」
「認不出了?」鄭秋棠睨了他一眼,嗓音也壓粗了兩分,「叫公子。」
管家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多問,只目送她踩著大步的背影,好半天才咂出一句:「…小姐這模樣,倒比府里那些少爺還俊。」
兄妹二人各自收拾停當,一前一後出了門,便往西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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