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事情根源,內閣之名
書房裡面充斥著寂靜的氛圍,仿若是掉了一根針都能夠聽見一樣。
陳則民只是坐在那裡,淡淡的,神色也沒有變化,他知道這個問題才是朱元璋今晚真正的問題。
前面的那些問題,不過是在一步一步把他逼到這裡。
朱元璋想知道的從來不是他敢不敢查李善長,而是如果這把刀最後落到陳氏自己身上,他究竟還敢不敢繼續往下走。
或者說,想知道這個空印案的背後,是否有陳氏——也想趁機知道,如果有陳氏,這一代的陳氏掌權人,是否還有從前的勇氣和信念去清除家中的沉疴。
這一點讓陳則民有些凝肅的皺起眉頭。
朱元璋為什麼會這麼試探?朱元璋從來不會做無的放矢之事,既然朱元璋今夜來此試探此事,說明這件事情之中,或許有陳氏的門生子弟參與進去了。
而且….大概率不是空印案,而是空印案背後的案子。
他低聲的在心裡嘆了口氣良久,繼而才是緩緩吐了出來,恐怕這背後有一個大案子啊,就連朱元璋都會感覺心驚膽戰的大案子。
陳則民沉默了片刻,才說道:「若是證據真的指向陳氏,臣也會查。」
朱元璋盯著他:「包括你父親?包括陳氏的子弟?」
陳則民聽到這裡,目光微微一凝卻沒有立即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已經不是在問一個監察御史,而是在問一個兒子。
可朱元璋問這個問題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過了很久,他才說道:「若是父親真的觸犯律法,臣也不會因為他是臣的父親便徇私。」
「陳喜公昔年可以因為大義而送自己的孩子去衙門受審,臣自然也可以因為大義而將父親送去受審。」
「這是陳氏多年來不曾變過的東西。」
朱元璋沒有再追問,他只是看著陳則民,過了許久,忽然笑了起來:「你知道嗎?你這個回答,咱只信一半。」
「不過今日問你這個問題,倒不是懷疑你父親。」
他面頰上帶著促狹的神色:「昔年,你的曾祖父曾經在臨終前詢問咱,若是哪一日咱那幾個不爭氣的兒子犯了法,咱是否會處理。」
「我是問不成你那個曾祖父了,但是問問你報復回來還是可以的。」
朱元璋長嘆一聲說道:「唉,咱那幾個兒子不爭氣啊,還是等到咱時日無多的時候,直接將他們都帶走吧。」
陳則民沒有出聲,心理卻是有些無奈,也正是這一些許的促狹才讓他覺著,朱元璋不是一個機器傀儡,而是一個好人。
朱元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之後才慢慢說道:「你說你會查,咱相信你現在確實會這樣想。」 「可人都是會變的,尤其是當你真正坐到那個位置以後,你會發現有些事情和你現在想像的不一樣。」
「所以咱今天來,不是要你告訴咱你有多公正。」
「咱只想告訴你,咱給你這個位置,是因為需要有人替咱看清楚這件事情,而不是讓你借著這個機會替陳氏擴張勢力。」
「當然了,要是你做的好,因而擴散了一下陳氏的勢力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話語中帶著些許意味深長:「只要你敢查,敢抽絲剝繭的查,敢把所有的、陰謀的,陽謀的,能說的,不能說的東西全都查出來。」
「咱就是你最堅硬的後台。」
陳則民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了朱元璋的真正用意。
皇帝是在給自己授權,同時也在給自己套上一套枷鎖。
朱元璋需要陳氏,卻絕不希望陳氏因為內閣制度和空印案再次做大;陳氏需要皇帝,也同樣不會願意看到皇權無限制地壓過整個朝廷。
這兩者之間,從來就不是簡單的君臣關係,而是利益上的合作與制衡。
陳則民沉吟片刻,才對朱元璋說道:「陛下放心,臣查的是案子,不是勢力。」
「臣不會因為陳氏與誰有矛盾,便故意去查誰,也不會因為誰與陳氏關係不錯,便故意放過誰。只要證據擺在那裡,臣便按照律法辦。」 朱元璋聽完以後,點了點頭:「這樣最好。」
說到這裡,朱元璋站起身來,走到了窗邊。
他看著外面漆黑的京都,忽然說道:「如今內閣二十四人,看起來人多,實際上每個人背後都有自己的利益。」
「咱之所以允許他們彼此爭,是因為咱知道,只有彼此爭,他們才不會聯合起來對付皇帝。」
陳則民沒有說話。
朱元璋回過頭,看著他繼續說道:「你們陳氏當年留下這個制度的時候,或許是真的想讓朝廷中的不同利益彼此制衡。」
「可制度再好,也要看掌握制度的人。咱可以允許他們爭,也可以允許你們陳氏參與其中,但有一點不能變。」
「那就是最後拍板的人,必須是皇帝。」
此時的朱元璋像是一頭暮年的老龍,在竭盡全力的維護自己的一切,可即便是他看出來了陳氏想做的,也無能為力。
只能發出無奈的嘆息與警告。
陳則民聽完以後,微微低下頭:「臣明白。」
朱元璋看著他,沉默片刻之後,忽然笑道:「你明白就好。」 說完,他便準備離開。
可走到門口的時候,朱元璋又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說道:「這個案子,你大膽查。李善長也好,齊泰也好,地方官員也好,只要證據確鑿,咱不會替他們說話。」
陳則民抬起頭。
朱元璋的聲音卻在下一刻變得更加平靜:「但是,如果你最後查出來的不是一個空印案,而是整個朝廷制度的問題,你也不要自作主張。先把東西送到咱這裡來。」
「有些事情,不是你這個監察御史能夠決定的。」
陳則民聽到這裡,終於明白朱元璋親自跑著一趟的最後目的,皇帝並不是單純地支持他查案,而是想要告訴他,這場案子查到一定程度之後,真正的決定權依舊在皇帝手裡。
以此來收縮一部分的黃泉。
朱元璋走後,陳則民重新回到了書桌之前,他看著那一摞厚厚的卷宗,沉默了很久。
隨後,他重新翻開最下面的一本,這一次,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快速瀏覽,而是一頁一頁地看。
直到最後陳則民的手指忽然停了下來,在一份地方錢糧核算文書的最後,赫然有一道內閣批示。
批示的內容很簡單,可是落款的名字卻讓陳則民警示起來。
很簡單的三個字。 李善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