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草蛇灰線，暗中之事

  卻意味著內閣的終極權力。

  陳則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臉上的神色一點一點變得凝重起來，他終於明白，李善長今日為什麼會親自來到陳府。

  因為李善長恐怕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案子一旦繼續查下去，最終一定會查到內閣，而到了那個時候，所謂地方官員辛苦，所謂官場不易，便都不再是問題。

  真正的問題將會變成——當年究竟是誰，讓空印成為了整個大明都默認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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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誰都背不好的大鍋。

  所謂苦也好，所謂難也罷。

  最後都不過是化作想要甩鍋的人，只看這口黑鍋最後會甩到誰的頭上了。

  陳則民將那份卷宗重新合上，屋外的夜色依舊深沉，而京都之中，另一場更加複雜的風暴，已經悄然開始醞釀。

  他嘆了口氣，看向那捲宗，心中帶著思索、

  李善長的批示並不特殊，至少從字面上來看，沒有任何值得大驚小怪的地方。

  不過是戶部將地方錢糧核算之事遞到內閣以後，李善長以首輔、中書令的身份批了一句「依例辦理」，然後便沒有了下文。

  可真正讓陳則民在意的，恰恰就是這四個字。　　依例辦理。

  如果只是一個地方官員私自使用空印，那麼根本不存在什麼「依例」。

  可一旦內閣批示中出現這幾個字，就意味著至少在某一個時間點，空印已經不再只是地方官員之間心照不宣的做法，而是已經被某些人視作了可以按照慣例處理的事情。

  問題便來了，即：這個「例」，究竟是誰定下的？

  陳則民重新翻開卷宗，將前後幾頁全部攤在桌面上，他沒有急著去判斷李善長究竟知不知道空印的事情，而是先順著這份批示往前查。

  很快，他便發現了一件事情，這份文書並不是今年的。

  而是洪武十七年。

  那個時候，陳氏還沒有真正進入如今的內閣格局，許多如今朝堂上掌權的人物也還沒有坐到今天的位置上。

  甚至連眼下這套上閣七人、外閣十七人的內閣制度，都還處在不斷調整之中。

  陳則民的手指輕輕落在年份上，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若空印早在那個時候便已經成為慣例，那麼這件事情的時間線便與他之前想像的完全不同。

  它不是最近幾年才出現的問題，甚至很可能在朝廷察覺之前，已經存在了十年之久。　　陳則民坐在那裡沉思了片刻，隨後起身，對門外的親隨說道：「去把戶部這些年負責各省錢糧核算的舊檔全部調出來，不要只找今年的。」

  「從洪武十六年開始，一年一年往下查。」

  「另外，把當年經手這些文書的人名冊也一併找出來，尤其是已經致仕、調任以及如今仍在戶部任職的人，全部列出來。」

  親隨領命而去。

  陳則民重新坐回書案前，卻沒有繼續看卷宗，他知道，這件事情已經不能只看眼前這些帳目了。

  如果空印是一種長期存在的慣例，那麼最重要的便不是抓出幾個使用空印的地方官，而是找到最早知道這件事情的人。

  只有找到那個人，才能知道這條線究竟通向哪裡。

  第二日一早，戶部便送來了第一批舊檔，足足十幾箱，陳則民看著那些堆滿屋子的舊帳冊，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原本以為只是查一樁案子，現在看來，卻像是把十幾年的舊帳全部翻出來重新看一遍。

  不過他並沒有抱怨，從擔任監察御史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接下來的日子不會輕鬆。

  接連三日，陳則民幾乎都泡在這些舊檔之中，直到第四日傍晚，他終於發現了一點異常。

  洪武十六年至洪武十八年，各地的錢糧文書雖然格式不同，可其中有一部分文書的批註方式極其相似。　　最開始的時候，地方送來的文書上往往會專門註明印信重新蓋取的原因，後來這種說明越來越少，再到最後，連解釋都沒有了。

  更奇怪的是，越到後面，戶部退回重新核驗的次數反而越來越少。

  陳則民將三年的文書放在一起，低頭看了許久，這不是一個地方的問題，而是一套程序逐漸被所有人接受的過程。

  有人在緩慢推動。

  最開始知道它不合規矩，所以需要解釋，後來大家發現這麼做方便，於是解釋越來越少，再後來，連戶部都習以為常，到了如今，甚至已經沒有多少人覺得這是一個問題。

  於是，空印便形成了。

  陳則民緩緩靠在椅背上，心裡有了一個判斷，空印不是某一個人突然發明出來的，它更像是官場之中一塊慢慢長出來的瘡。

  最開始只有一點點，沒人願意管，也沒人覺得嚴重，等所有人都習慣了之後，想要真正挖掉它，必然會連著周圍的皮肉一起撕下來。

  而這也意味著，這一次的案子如果真的查下去，絕不會只有幾百名地方官員倒霉那麼簡單。

  陳則民的手指在桌子上叩擊著。

  除了這些表面上的東西外，陳則民覺著這背後、這暗中藏著一樣甚麼東西，但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似乎有人在空印案的某個角落點了某個棋子，而這個棋子所造成的風暴，便是此時朱元璋將這「空印案」拿出來的原因。

  到底是什麼？　　陳則民緊緊的凝肅著眉宇，他在思，此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親隨的聲音響起。

  「御史大人，戶部有人求見。」

  陳則民抬起頭，一挑眉頭，將這心中的疑惑暫且放下，只是問道：「是誰？」

  親隨低聲道：「戶部郎中，周顯。」

  陳則民想了一下這個名字，點頭道：「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官員走進書房。

  此人穿著戶部官服，神色看起來有些疲憊，進門以後先向陳則民行禮，然後便站在那裡，沒有立即開口。

  陳則民看著他，淡淡說道：「周郎中不必拘禮，坐吧。」

  周顯坐下以後，仍舊沒有說話。

  陳則民也不催促，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翻看。

  過了好一會兒，周顯終於忍不住說道：「陳大人，這幾日調出來的舊檔，已經把戶部的庫房翻得差不多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