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元璋誅心,則民之答
陳則民說道:「沒有。」
陳安渡又是問道:「他只是讓你體諒官員辛苦?」
陳則民點頭:「不錯。」
陳安渡輕輕笑了起來:「這便是李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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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直接讓你放過誰,因為那樣便等於把自己的目的擺在你的面前。」
「他只會告訴你,地方官員辛苦,朝廷需要穩定,官員需要信心,讓你自己把刀收回去。」
「不戰而屈人之兵啊。」
陳則民聽到這裡,也笑了:「可惜了,我不準備收,這一戰也不可能避免。」
他的眼眸中沒有多少的溫度:「當年大祖改革官制,不是為了讓這群人站在黔首的頭上作威作福,還要扯著嗓子喊著「苦一苦百姓,罵名我來擔」的,他們擔了甚麼?一個個的全都在享福!」
「哪個餓的著,哪個的孩子找不到一份差事?不是進了戶部就是進了衙門——要麼是無憂無慮的拿著他們貪來的銀子過活!」
「真正苦的,還是百姓。」
陳安渡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眸中的神色有些許的擔憂,卻又有些的堅定和欣慰:「那就繼續查吧,查到任何人,你擔不住的,還有為父呢,還有陳氏呢。」 「但你要記住一點,你現在查的不是李善長,查的是空印案。」
「任何時候,都不要忘了這一點。」
陳則民點了點頭,眸子中帶著些許堅定和無謂:「您放心吧,我明白的。」
可父子二人都知道,當一個案子真正開始以後,很多時候已經不是想查誰就查誰了。
只要證據在那裡,事情自然會自己找上門來。
隨之而來的,便是許許多多的政治上的事情了。
這世上,最複雜的除卻人心,就是政治——往往政治比人心還要複雜。
…… ……
深夜。
官渡公府邸內
陳則民卻仍舊還沒有睡,書房之中,燭火搖曳,桌上堆著已經看完的卷宗。
他重新拿起其中一本,仔細看著裡面的記錄。 這份卷宗來自江西,裡面記載著地方錢糧核算的過程,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可當陳則民把幾份卷宗放在一起之後,卻漸漸發現了一個問題。
某地方官員所使用的空印,並不是臨時想到的,他們甚至已經形成了固定的流程,這也意味著空印絕不可能只是地方官員之間私下形成的默契。
至少有人在上面默許。
陳則民正在思索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了聲音。
「陛下駕到。」
陳則民立即起身,片刻之後,朱元璋已經走進了書房。
沒有儀仗,沒有百官,甚至連跟隨而來的蔣瓛都只站在院外。
陳則民上前行禮,朱元璋則是很隨意的擺了擺手,忽略身上、面上的威嚴氣勢,他就像是一個尋常的老人一樣。
「免了。」
說完以後,他便走到了書桌前,看了一眼上面的卷宗,語氣中帶著好奇和玩味:「看了多少了?」
陳則民回答道:「大部分都已經看過。」
朱元璋隨手拿起一本,並不是很在意的說道:「有什麼發現?」 陳則民想了想,才說道:「空印確實已經存在多年,而且很多地方官員已經習慣了這種做法。」
「臣目前還沒有發現所有使用空印的人都存在貪墨行為,可從卷宗來看,這件事情已經不是地方官員臨時為了方便辦差而採取的辦法,而是逐漸形成了一套默認的流程。」
朱元璋聽到這裡,緩緩點頭:「即便如此,你還是準備繼續查?」
陳則民莞爾一笑:「是的。」
朱元璋挑眉:「查到最後?」
陳則民看著朱元璋,語氣十分堅定,一字一句的說道:「查到清楚。」
朱元璋笑了一聲:「咱問的是,你準備查到什麼地方?查到甚麼地步,查到什麼人?」
陳則民沉默了片刻,他已經聽明白了朱元璋的問題。
皇帝今日深夜親自來找他,自然不可能只是為了問幾句空印案的進展,朱元璋真正想知道的,是陳則民到底有沒有意識到這場案子的邊界。
陳則民沒有躲避,而是直接說道:「臣不知道,也沒有甚麼所謂的打算。」
朱元璋眉頭微微一皺。
陳則民卻繼續解釋道:「因為臣現在還不知道證據最後會指向哪裡。」 「如果臣在沒有看完全部卷宗之前,便提前給自己劃一道界限,告訴自己只能查到某一級官員,那麼臣這個監察御史便已經失去了意義。」
「臣只能保證一件事情,證據到哪裡,臣便查到哪裡。」
這是他面對李善長時候說的話,現在面對朱元璋,依舊是這樣的話。
朱元璋自然是知道的,畢竟有錦衣衛的存在,他只是看著陳則民,臉上的神色慢慢變得認真起來。
他輕聲道:「若是查到戶部呢?」
陳則民神色不變:「依法查。」
朱元璋繼續追問道「那……若是查到內閣呢?」
陳則民沉默了一下,隨後仍舊還是那個答案:「依法查。」
朱元璋又問道:「若是查到李善長?」
陳則民看著朱元璋,緩緩回答:「若是證據確實指向李公,臣自然會去查。」
朱元璋沒有說話,過了片刻,他才繼續問道:「那若是查到齊泰?」
陳則民的答案沒有變化:「同樣如此。」 朱元璋又報出了一個人名:「胡惟庸?」
陳則民依舊道:「也是如此。」
朱元璋聽到這裡,臉上的神色終於發生了一些變化,而後臉上浮現出一抹玩味,他看著陳則民,輕聲問道:「那……若是查到你們陳氏自己頭上呢?」
說完這句話之後,朱元璋換了個姿勢坐在那裡,斜斜的依靠在椅子的背部,手裡還拿著那個痒痒撓。
十分輕鬆愜意。
像是他方才問的不是詢問陳則民若是查到自己的頭上怎麼辦,倒像是問陳則民此時這麼晚了吃了沒有。
這是試探,也是普通的詢問。
只看被問問題的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想的,怎麼看待的。
這不是一個很容易回答的問題。
但對於陳則民來說,似乎也不是那麼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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